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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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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冲刷过的清晨,空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洁净感。我站在片场废墟般的布景中央,盯着监视器里刚刚拍下的镜头。老人的手指在抚摸一块即将被拆除的老墙砖,皱纹里嵌着墙灰。画面足够细腻,情绪足够饱满,是王女士口中那种“无可指摘的专业作品”。现场没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一切都很“对”。
除了我胃里那团冰冷的、持续灼烧的火。
那句“过度崇拜”像一根淬毒的刺,扎在最深的肉里,每次心跳都牵扯出新的疼痛。我试图像王女士建议的那样,用工作、用酒精、用删除键把它挖出来。可它已经长进去了,带着她亲口说出的漠然和切割,成了我的一部分。白天,我能用导演的权威外壳把它压下去;夜晚,它就在威士忌和黑暗的催化下膨胀、嘶吼,逼得我几乎要对着那盆沉默的多肉,把手机里所有未发送的呓语再喊一遍。
但我没有。我删除了。我走了出来。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两条船,一场暴风雨,各自沉没或远航。
直到那个傍晚。
拍摄因灯光设备故障意外提前结束。我拒绝了所有邀约,独自驱车,却发现自己没有回临时公寓的方向盘。车子像被另一股意志牵引着,穿过依旧湿漉漉的街道,驶向我从未踏足,却早已烂熟于心的街区——安定路,蓝山公寓。
不是她独处逃离的那个老小区,这种时间,她或许不会选择回到那个唯一没被侵扰的地方。毕竟,那里我也去找过了,她不在,这是我唯一还有可能见到她的地方。
我停在对街的阴影里,熄了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我不知道我来干什么。质问?发泄?还是仅仅想确认,那个能轻易说出“划清界限”的人,是否真的在某个窗口后面,过着没有我也“更好”的生活?
然后我看到了她。
苏岳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裹着比记忆中更单薄的身形,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环保袋,像是要去附近的便利店。她走得很慢,步伐有些虚浮,低着头,几乎要缩进大衣领子里。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眼下是比我这段时间镜子里看到的、更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很不好。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用愤怒和自厌筑起的冰层。那股一直灼烧着我的火,瞬间被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是疼,尖锐的疼,为她这副样子。还有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冲动: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凭什么她可以把自己搞成这样?
在她即将转过街角时,我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苏岳。”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寂静的街角显得异常清晰。
她的背影僵住了。非常缓慢地,她转过身。看到是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上次在车库那种复杂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空白。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认错了人的路人甲。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伤人。
“有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所有在路上盘旋的、尖锐的质问,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冲出口的,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一句:“你……还好吗?”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我嘲弄的无力感。“如你所见。”她晃了晃手里的空袋子,“还活着。许导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赶时间。”
那声“许导”,礼貌,疏远,像一把精准的冰锥。
最后那点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我不好。”我往前走了一步,缩短我们之间那该死的、安全的距离,“苏岳,我一点也不好。”
她后退了半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是防御的姿态。“这与我无关。我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什么东西正在决堤,“说清楚我只是‘过度崇拜’?说清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我单方面的、幼稚的妄想和纠缠?”
她的嘴唇抿紧了,侧过脸,避开我的视线,看向远处空洞的夜色。“学院调查需要的是一个合乎逻辑、对所有人都安全的解释。这是当时最合理的说法。”
“合理的说法?”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谬至极,“所以,对你来说,那几个月,档案馆、墓园、那些札记……甚至……”我哽住了,那个雨夜停车场混乱的吻,那些交缠的呼吸和绝望的触感,像火一样烫过记忆,“甚至更早之前的一切,都可以用‘过度崇拜’四个字,轻描淡写地解释掉,是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她猛地转回头,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我熟悉的、压抑的黑色火焰,“承认我们之间有什么吗?承认这种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关系?承认我这个‘前科累累’的老师,确实对自己的学生产生了不该有的、无法控制的吸引和……”
她猛地刹住,胸口起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也像是耗尽了力气。夜色里,她的脸色白得骇人。
我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不顾一切地逼近:“无法控制的什么?说下去啊!苏岳,你明明知道不是崇拜!你感受得到!你回应过!哪怕是用推开的方式,那也是回应!你现在用这种话来搪塞我,搪塞外界,是不是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许知予!”她低吼出我的全名,带着濒临崩溃的怒意,“你到底想怎么样?!这难道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用你的执着,你的痛苦,你的镜头,甚至你的身体,用这种扭曲的方式绑住我,把我拖进你的世界里,证明我对你而言是‘特殊’的!现在你证明了,满意了吗?我们两个都身败名裂,都不得安宁,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原来在她眼里,我的所有靠近,所有挣扎,所有无法自抑的情感,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为了“绑定”她的表演。
她戳破了我最后一丝伪装,是这样的,我处心积虑,我恨不得掏空自己织出一张网,把她和我自己都牢牢困住。可为什么巨大的委屈和愤怒还是淹没了我?
我抓住她大衣的前襟:“是!我就是想绑住你!因为除了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你像一块冰,捂不热,敲不碎!我给你看我的片子,我接受你苛刻的指导,我去你让我去的墓园,我读你血淋淋的札记……我把我能剖开的一切都摆在你面前了!可你呢?你永远站在一步之外,冷静地评判,然后轻易地转身,用一句‘过度崇拜’就把我所有的真心踩进泥里!苏岳,你的心真的这么狠吗?!”
我几乎是嘶吼着说完,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她被我扯得踉跄了一下,袋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看着我,眼眶也红了,但那红里烧着的是更旺的怒火和……绝望。
“真心?”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却抖得厉害,“许知予,你的‘真心’代价太大了!它毁了我的平静,我的工作,把我重新推到所有人的目光下,让我一遍遍重温我最想忘记的事!林慧死了!是因为我的镜头死的!这个罪我得背一辈子!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你为什么非要挖我出来?为什么非要让我记起来,我不仅害死了别人,我还可能……还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挥开我抓着她衣襟的手,力道之大,让我向后趔趄了好几步。
“我还可能会害了你!”她终于喊了出来,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这样够了吗?看清楚了吗?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懦弱,自私,背负着人命,靠近谁就会把不幸带给谁!你所谓的‘真心’,我要不起,也还不起!‘过度崇拜’是保护你,也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两清!就是再也没有瓜葛!”
街灯的光晕在她泪湿的脸上明明灭灭。她不再是那个冰冷、权威、遥不可及的苏老师。她是一个被往事追猎、被愧疚啃噬、害怕再次伤害而拼命想要逃开的,脆弱的女人。
我的心像是被那只挥开的手,彻底掏空了。愤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更深的、无法割舍的牵痛。
“没有瓜葛……”我喃喃地重复,一步步走回她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味的冷冽气息,“苏岳,从你让我去墓园那一刻起,从你给我那些札记开始,我们就两清不了了。我的‘崇拜’里,早就掺进了别的东西。你的‘保护’里,也早就留了门。”
我抬起手,没有再去抓她,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想要后退,背后却是冰冷的墙壁。
我的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咸涩的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不像停车场那次充满愤怒和试探的撕咬,这一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她是推不开我的。
苏岳,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误会和伤害像山,像海,但填不平的,我欲壑难填。
我偏要去吻她。
她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双手抵在我的肩上,用力推拒。可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小,挣扎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徒劳。唇齿间是她压抑的呜咽和更咸的泪水。我不放手,近乎凶狠地加深这个吻,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疼痛、眷恋、不甘和愤怒,全部渡给她,或者,从她那里攫取一点同样的证明。
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崇拜”,不是“师生”,不是任何可以轻易定义和切割的关系。
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抵在我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力道,变成了虚握。她的呼吸变得凌乱,紧闭的眼睫颤抖得厉害,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没有停下,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环住她颤抖的腰背。
我们就在这昏暗的街角,在无人经过的夜色里,像两只苟且偷生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纠缠、确认彼此的存在。绝望,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我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嘴唇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呼吸急促而滚烫。
我没有说话,拉起她冰凉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朝着公寓楼走去。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我牵着。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们交缠的呼吸声。1107。我看向她,她垂着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对不准锁孔。我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隐约能闻到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沉闷的、长时间不透气的窒闷感。我带上门,反锁。
在玄关的黑暗里,我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在我唇舌侵入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回应。这声音像火星,点燃了最后的防线。
纠缠从玄关转移到客厅。我们撞倒了什么东西,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没人理会。虚无的伪装在混乱中剥落,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战栗。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暧昧的、变幻的光带。
没有温柔,没有前奏,甚至没有多少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场战争,是两种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渴望的激烈碰撞。她的指甲浸入我的发丝,在头皮留下尖锐的疼;我的牙齿磕在她凸起的骨节上,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此刻的真实,就能抵消那些冰冷的言语和切割。
当最后的屏障也被冲破时,她猛地顶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哼,随即紧紧咬住了下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关了回去。我在那瞬间的紧绷和颤抖中僵住,看到她不愿睁开的双眼里,泪水疯狂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
太疼了。我们两个。
我抬起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缓了下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毫无章法的安抚。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丝,抵在我下颌的手,慢慢滑落,无力地搭在肩膀。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要走向某种诡异的平静时,她忽然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许知予……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是啊,我们在干什么?
在满城风雨、前途未卜的此刻,在刚刚经历过最伤人话语的争吵之后,在这间弥漫着绝望和孤独气息的公寓里,用这种方式纠缠在一起。像两个在黑暗泥沼中溺水的人,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光,只能抓住彼此,哪怕抓得彼此血肉模糊,哪怕这拥抱本身也带着窒息的痛楚。
我没有回答。我答不上来。
我只是一点点伏低身体,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她也终于不再压抑,抬起手臂,回抱住我,手指深深掐进我后背的皮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压抑的哭泣。
我们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在窗外漠然流转的城市夜色里,紧紧拥抱着,像是世界末日里最后的两个幸存者,又像是共同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共犯。
身体最紧密的结合,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冷和无望。
结束时,谁也没有动。我撑起一点身体,看到她仰面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方无尽的黑暗,泪水无声地、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水痕。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极飘忽的声音,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次,是彻底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依旧无法回答。我只是侧躺下来,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身体覆盖住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细微地颤抖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长。
而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对峙”的伤痕,以最激烈也最绝望的方式,被刻下了。它没有带来答案,只留下了更深的纠缠,和更浓的、化不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