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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烙印 ...


  •   危机公关介入后,事情开始以另一种冷酷的效率推进。

      那位姓王的女士手段老辣,先是通过几个有分量的行业媒体发出态度模糊但倾向“保护创作环境、反对网络暴力”的联合声明,将舆论焦点从猎奇八卦悄悄引向行业生态讨论。

      接着,我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强调“许知予导演目前全身心投入新片拍摄,无暇顾及不实传闻,对所有恶意中伤保留法律追究权利”,并附上了律师函的扫描件——针对几个跳得最凶的造谣账号。同时,一些事先打过招呼的影评人和同行开始零星发声,谈论我过往作品的独立性和风格探索,间接淡化“模仿苏岳”的论调。

      线上战场硝烟依旧,但不再是一边倒的脏水泼溅,开始有了拉扯和不同的声音。现实层面的压力似乎也随着这有组织的应对而略有缓和,至少,那些直接打到工作室的骚扰电话少了。

      但我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表面处理。风暴眼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暂时驱赶到一个相对可控的领域。公众的记忆或许短暂,但业内的审视和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彻底撕掉。苏岳那边,更是彻底沉入深海,再无任何涟漪。学院内部调查的结果无人知晓,她似乎也从公众视野中短暂消失了,课程是否还在继续都成了谜。我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短暂相撞、又迅速被巨浪分开的船,各自驶向未知的、大概率不再交汇的航道。

      拍摄恢复了。片场的气氛有些微妙。团队成员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成分——同情、好奇、谨慎,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我比以前更沉默,指令下得简短直接,容错率降到了最低。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榨取出来,投入到每一个镜头的苛求中。老城区衰败的肌理,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孩童奔跑扬起的尘土,黄昏最后一线天光在断壁残垣上的停留……我像个贪婪的饕餮,试图用镜头吞噬一切可见的细节,用这种极致的、物理性的专注,来填满内心那个被掏空后依然嘶吼着疼痛的黑洞。

      白天,我是高效、冰冷、不容置疑的导演许知予。夜晚,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工作室或临时住处,那个黑洞便张开巨口,将我吞没。失眠依旧,但不再是睁眼到天明的空洞,而是被各种尖锐的思绪反复穿刺。白天压抑下去的情绪——被抛弃的羞愤,自我怀疑的毒液,对苏岳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的余烬……都在寂静的黑暗中加倍反扑。

      我开始喝酒。不是酗酒,只是一种帮助神经麻痹、换取短暂几个小时无梦睡眠的手段。通常是威士忌,不加冰,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喝到微醺,意识模糊的临界点,我会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多肉。它在酒精氤氲的视线里,轮廓模糊,颜色沉郁。

      有时我会对着它喃喃自语,说些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胡话;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能从它沉默的生长中,汲取某种对抗虚无的力量。但大多数时候,看着它,只会让我更清晰地想起它的来源,想起那个雨夜办公室里她伏案的侧影,想起自己把它“偷”走时那份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雀跃。

      那些记忆此刻都变成了细小的玻璃碴,混在酒液里,一起咽下,划得五脏六腑生疼。

      公关王女士偶尔会跟我通电话,同步进展,也提醒我注意言行。“许导,最近尽量低调,片场也注意,不要给人口实。苏岳那边……既然已经切割,就不要再有任何牵扯,对双方都好。”

      我听着,嗯一声,表示知道。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荒芜。切割?早就切得血肉模糊了。牵扯?我连她在哪里、怎么样了都不知道,谈何牵扯?

      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和酒精的交替作用下,开始发出警报。持续的头痛,胃部不时痉挛,食欲几乎为零,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现场制片委婉地提醒我要注意休息,我置若罔闻。我需要这种□□上的疲惫和不适,它们像一层粗糙的铠甲,或许能帮我隔绝掉内心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拍摄因为天气原因提前结束。我拒绝了团队聚餐的邀请,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灯火透过雨幕映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我踢掉鞋子,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我走到窗边,雨点扭曲了窗外的霓虹,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那盆多肉在窗台上,被雨声包裹,沉默。

      不知道是第几口酒下肚,视线开始摇晃。我靠着窗框滑坐到地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剥离了最后的伪装。白天在片场强撑的冷静和强势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潮水般的脆弱和疼痛。

      手机就扔在旁边地毯上。屏幕偶尔因为推送信息亮起,又暗下去。我盯着它,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我眯着眼,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通讯录。那个没有存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赫然在目。

      酒精麻痹了理智,却释放了最原始、最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没有拨打。我点开了信息界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我开始打字。没有称呼,没有逻辑,只有破碎的、被酒精浸泡过的词句,像呕出的血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墓园很冷。札记很烫。你呢?”
      “你说崇拜。崇拜什么?崇拜你的冷静?还是崇拜你推开人的力气?”
      “我拍的那些……你看不到了吧。也好。都是垃圾。”
      “那盆破草……长得真好。比我好。”
      “你吃饭了吗?”
      “苏岳……我疼。”

      一句接一句,语无伦次,充满语法错误和错别字。像濒死之人的呓语,又像绝望野兽的哀嚎。我不管不顾地打着,直到手指僵硬,直到屏幕被凌乱的字句填满。

      然后,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残存的一丝理智,或者说是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发送出去,会怎样?得到她更冰冷的无视?还是让她看到我这副彻头彻尾的、不堪的醉态?这除了证明她的“过度崇拜”论断正确,以及我自己的软弱无能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剧烈颤抖。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玻璃。

      最终,那根颤抖的手指,没有落下。

      我猛地将手机扔了出去。它砸在对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又落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我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威士忌的酒气混杂着眼泪咸涩的味道,弥漫在鼻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我没有发送。

      那些话,那些破碎的、带着血气的呼喊,被永远地锁在了这个雨夜的黑暗中,锁在了我自己的手机里,锁在了我溃不成军的意识深处。

      它们没有抵达到她那儿。

      就像我这个人,我所有的执念、痛苦和那点可怜的情感,从未真正抵达过她一样。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与“自我保护”的毛玻璃。我看不清她,她也未必想看清我。所有的靠近、试探、交换、乃至撕咬,或许都只是一场盛大的、自欺欺人的错位。

      雨下了一整夜。

      我在地板上昏睡过去,又因寒冷和胃部的抽搐而醒来。天光微亮时,我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居然没碎,只是边角多了几道裂纹。

      我看着那些未发送的信息,在清晨惨淡的光线里,一字一句,读了一遍。

      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删除。

      全部。

      清空。

      像从未存在过。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个陌生人。

      今天还有拍摄。

      我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和拍摄计划表,走出门。

      雨停了。天空是洗过一样的、冷漠的灰蓝色。

      新的一天。

      旧的疼痛。

      以及,一个被我自己亲手删除、却注定会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夜,悄然复现的,沉默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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