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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沉溺 ...


  •   那三条信息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死一样的静默。

      我像被遗弃在暴风雪后的荒原,四周白茫茫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方向。工作室的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日夜的界限变得模糊。我取消了接下来所有的拍摄安排,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因不可抗力暂停”。合作方打来的追问电话,我让现场制片去应付,自己则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主动联系。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屏幕上只有各种APP推送和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那个号码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网络上的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当事人的沉默,滋生出更多离奇的版本。但那些喧嚣,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失真,遥远,与我无关。真正将我困住的,是心底那片无声的、持续坍缩的黑暗。

      “过度崇拜。”
      “已划清界限。”
      “别再来找我。到此为止。”

      这些字句在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缓慢地切割。我反复咀嚼着“过度崇拜”这四个字,试图从中品出一点别的意味——是她在压力下的违心之言?是她保护自己,或许也包含我……的唯一选择?还是……这根本就是她内心对我的真实看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执拗烦人、把病态迷恋误认为是某种深刻连接的学生?

      每一次的自我诘问,都导向更深的自厌和绝望。我想起母亲当年沉浸于调查报道时,偶尔投向我的那种混合着疲惫与疏离的眼神,仿佛我只是她追寻“更大真相”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最后她选择奔赴危险,留下我和父亲。她爱她的理想,胜过爱我。而现在,苏岳选择了她的平静和她can存的生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我又一次,成为了被“更重要”的东西所牺牲和抛弃的那个选项。

      这个认知带来的疼痛,尖锐到几乎让我无法呼吸。它验证了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我或许真的,不值得被完整地、坚定地选择。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持续地、钝钝地下坠。我尝试强迫自己阅读那些札记,试图从她过去的痛苦中找到某种共鸣或慰藉,但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挣扎的字句,看到的却全是讽刺——看,她为了林慧可以承受那么多,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对你,她连一点点风浪都不愿共同面对,轻易就划清了界限。

      愤怒开始滋生。不是对造谣者的愤怒,而是对她。对她的冷静,对她的切割,对她的……“正确”。她总是对的,对吗?当年拍摄《雾中回响》是出于悲悯,后来隐退是承担责任,现在推开我是保护彼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逻辑自洽的、无懈可击的冰雕。那我呢?我的痛苦,我的迷恋,我那些混乱不堪、无法定义的情感,在她那座冰雕面前,算什么?一场滑稽的、自导自演的闹剧?

      这种愤怒像毒液,腐蚀着残存的理智。它驱使我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在一个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我被又一轮心悸和窒息感逼到极限时,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那个我曾短暂停留过的、她用来“需要安静时”躲避的旧公寓。

      我知道她可能不在那里。甚至可能已经为了避嫌不再去那里。但我需要去。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我这快要爆炸的情绪有所投射的实体目标。我需要面对那扇门,哪怕它紧闭不开。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闯过几个黄灯。清晨的寒意渗进车窗,我却感觉浑身燥热。找到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好车,我几乎是跑着上了四楼。

      楼道里依旧安静,声控灯随着我急促的脚步声亮起。我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看着门牌号,呼吸粗重。没有犹豫,我抬手,用力捶在门上。

      “苏岳!”声音嘶哑,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开门!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但,你出来!”

      “你出来!”

      拳头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关节很快传来疼痛。但我停不下来。

      “你说话!什么叫‘过度崇拜’?!什么叫‘划清界限’?!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我一边捶门,一边嘶吼,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和不解,都化作毫无意义的暴力输出,倾泻在这扇冰冷的铁门上。

      “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判决?!你当年对着林慧的镜头,那份耐心呢?那份试图理解的呢?对我就是一句‘过度崇拜’打发掉!?苏岳!你出来!”

      声控灯因为我持续的声响一直亮着,惨白的光线照亮我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和通红的眼睛。邻居似乎被惊动了,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但没有人开门查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力气和声音都在急速消耗,捶门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变成无力的拍打。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喘着粗气。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门内,始终一片死寂。

      她真的不在。或者,她在,但根本不屑于回应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发疯。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气焰,只剩下更深的狼狈和空洞。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蜷缩起来。楼道的地面很凉,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渗进来。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门口的垃圾。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光了,只剩下一种彻骨的疲惫和虚无。天光渐渐透过楼道尽头的窗户渗进来,灰色,了无生气。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是早起出门的人。我猛地惊醒,狼狈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下楼,逃离了这个地方。

      回到车上,我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后知后觉的羞耻。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她,无论在与不在,都用一个沉默的、紧闭的门扉,给了我最响亮的耳光。

      我没有回工作室。我把车开到江边,停在无人的堤岸旁。江水浑黄,缓缓流淌,对岸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我趴在方向盘上,这一次,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剧烈的生理性流泪,肩膀无法控制地抽搐。为我的愚蠢,为我的失控,为我的不被选择,也为那份明明真切存在过、却被她轻易否定的、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连接。

      哭到精疲力尽,我抬起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红肿狼狈的倒影。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麻木地拿出来,是现场制片发来的信息,语气小心翼翼:“许导,平台方那边催问进度,还有几个采访邀约……您看怎么回复?”

      现实像潮水般重新漫上来,冰冷,具体,无法回避。

      我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江边潮湿冰冷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一个已经将我推开的人,毁掉我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这不正是她“划清界限”想要避免的吗?我难道真的要如她所料,变成一个一蹶不振、需要被“崇拜”对象负责的累赘?

      不。

      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狠劲,从绝望的灰烬里升腾起来。

      我回复现场制片:“通知团队,拍摄明天恢复。所有采访暂缓,统一口径:专注创作,不回应无谓传闻。”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我置顶、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一个资深危机公关的联络方式。那是在一次行业酒会上,对方递名片时半开玩笑说“有需要可以找我,专治各种不服”。我从未想过真的会用到。

      电话接通,我开门见山,声音嘶哑但清晰:“王老师,我是许知予。我遇到一些舆论麻烦,想请您帮忙处理。对,关于我和苏岳导演的。我的诉求是:尽快平息,减少对我个人和项目的伤害。具体细节和费用,我们可以面谈。”

      挂掉电话,我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那片荒原,并没有因为做出决定而恢复生机,只是覆盖上了一层更坚硬的、名为“现实”的冻土。

      苏岳选择了她的方式。

      现在,我也必须选择我的。

      只是,在江风吹拂的堤岸上,在做出这个理智的、自我保护的决定的瞬间,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在我凌晨捶打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在我对着江水无声痛哭时,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不是爱。那从来就不是爱。

      我的爱,不值一提。

      是一种更原始的、混合着崇拜、不甘、疼痛与渴望被看见的执念。

      而现在,连这执念,也碎成了粉末,散落在冰冷的风里。

      我发动车子,驶离江边。

      后视镜里,江水依旧浑黄,沉默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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