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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暴 ...


  •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喧嚣。

      第二天,当我顶着发胀的太阳穴和一夜未眠的干涩眼睛打开手机时,那个匿名帖子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它被截图、搬运到各个社交媒体平台,标题变得越来越耸动:“美女导演与‘问题导师’的地下情?”“纪录片圈的‘传承’还是‘潜规则’?”“起底许知予:从模仿苏岳到疑似同居”。照片被放大,模糊的侧影被加上暧昧的红圈和箭头;时间线被添油加醋,掺杂着半真半假的业内传闻;甚至有人不知从哪里翻出我大学时期在图书馆拍下的、苏岳的远景照片,作为我“早有预谋”、“长期跟踪”的“证据”。

      我的私人社交账号下开始涌入各种评论。有同行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留言,有不明真相网友的猎奇与谩骂,也有极少数支持者的微弱声音,但很快被淹没。手机开始频繁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接通后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粗鄙的骚扰。合作方的对接人发来信息,措辞谨慎地询问“网上的传闻”是否会影响项目进度,是否需要“暂缓对外宣传”。甚至,我远在家乡、向来不怎么关注娱乐动向的母亲,也在清晨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担忧:“知予,妈看到网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你跟以前那个老师……是不是有人故意黑你?”

      我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没事,行业恶性竞争,捕风捉影的东西。我在工作,回头跟你细说。”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我取消了当天的拍摄安排,让团队原地待命。我需要时间处理,或者说,我需要时间看清这风暴的走向,以及——苏岳的反应。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窗帘拉紧。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意的文字和扭曲的图片不断刷新。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带来持续不断的恶心感。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和一种更尖锐的、针对自我的厌恶。看,许知予,这就是你想要的“靠近”带来的结果。你不仅把自己置于漩涡中心,还把那个你口口声声不想伤害的人,再次拖进了舆论的泥潭。你成了她新的“麻烦”,和她最想避开的、公众审视的目光。

      我拿起手机,点开苏岳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久久未落。我能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质问这风暴是否也有她的“功劳”?哪一种都显得苍白可笑。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具备正常沟通的基础。此刻的联系,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给外界更多臆想的材料。

      最终,我放下手机,打开那个锁着札记的抽屉。我没有取出它们,只是看着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光线下沉默的轮廓。这些滚烫的灰烬,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的对照——我们小心翼翼在黑暗中进行着最沉重的交换,而外界却用最肤浅、最肮脏的想象,来涂抹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扭曲的关联。

      下午,情况开始出现更糟糕的转向。有人开始深挖苏岳的过去,《雾中回响》和林慧事件被再次翻出,与这次的“绯闻”捆绑在一起,编织出一个更加黑暗的叙事:一个“有前科”的、善于利用年轻女性崇拜心理的“危险导师”,和一个“野心勃勃”、“不惜一切上位”的“心机学生”。林慧的悲剧被重新消费,成了佐证苏岳“人品有问题”、“惯于操纵”的“铁证”。甚至有人开始恶意揣测我与苏岳的关系模式,用上了“心理控制”、“畸形依恋”这样极具煽动性的词语。

      我的邮箱开始收到一些言辞激烈的“抗议信”,来自所谓的“道德卫士”或“女权主义者”,指责我“玷污了女性导演的声誉”,“与有污点的人为伍”。工作室的官方邮箱也未能幸免。

      就在我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和噪音包围,几乎要喘不过气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个我存的业内媒体的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也许需要听听“官方”渠道的口风。

      “许导,您好,我是《影视观察》的记者,小李。”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职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关于目前网上的一些讨论,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请问您和苏岳导演目前是什么关系?网传的照片和同居说法是否属实?您如何回应关于您作品模仿苏岳导演风格的质疑?”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箭矢射来。

      “我和苏岳老师是正常的师生关系,毕业后在专业领域有过一些交流。网上流传的信息多为不实猜测和恶意剪辑,我已委托律师处理。至于作品风格,每个创作者都会受到前辈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是走出自己的路。我目前专注于拍摄工作,无意回应这些无稽之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克制、官方。

      “但是,许导,”记者不依不饶,“有照片显示您多次出入苏岳导演居住的小区,时间都在深夜,这如何解释?另外,苏岳所在的学院似乎已经注意到相关舆论,启动内部了解程序,您对此有何看法?是否担心影响到苏岳老师的工作?”

      小区照片……学院内部程序……

      最后两个信息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忽略了关于深夜出入的追问,注意力全被“学院内部程序”攫住。苏岳……她正在被调查?因为我的缘故?

      “对不起,我无法对未经证实的消息发表评论。我还有工作,抱歉。”我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手心里一片湿冷。

      学院。调查。这对苏岳意味着什么?是又一次的公开羞辱?是她小心翼翼维持的、最后一点平静教职生活的终结?是我把她重新推回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审判台?

      无边的恐慌和愧疚瞬间淹没了我。比面对我自己遭受的攻击时,强烈百倍。

      我再也无法待在封闭的房间里。我需要空气,需要移动,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快要将我撕裂的窒息感。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工作室。

      我没有目的地。车子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滚烫的脸上。脑海里全是苏岳可能面对的场景:学院领导的谈话,同事异样的眼光,学生间的窃窃私语,档案里可能新增的“不良记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一次次地靠近,是我在停车场失控的纠缠,是我接受了那个“凭证”,是我去了墓园,是我让那些偷拍者有了可乘之机……是我,把新的燃料投进了她本已渐熄的舆论炼狱。

      车子不知不觉,竟然驶向了那个我狼狈逃离的地方——苏岳居住的小区附近。等我意识到时,已经能看到那片楼群的轮廓。我在一个可以遥望小区入口的街角停下,熄了火。

      我不能进去。那里现在可能有无数的眼睛,或者至少,有无数的想象。我的出现,只会坐实谣言,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我就这样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天色渐晚,小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哪一盏是她的窗户?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和我一样,被手机里涌来的恶意信息包围?还是在面对学院的质询,用她惯常的冰冷和沉默,独自承受这一切?

      我想起她札记里,在舆论风暴最猛烈时写下的句子:“语言可以杀人,无形的刀。躲不开。”

      现在,这把刀,因为我,再次悬在了她的头顶。

      一种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塑胶,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信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好几下。

      我抬起头,拿过手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信息很短,只有三条。

      第一条:“学院找我谈过了。”
      第二条:“我说,是过度崇拜。已划清界限。”
      第三条:“别再来找我。到此为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入我刚刚被愧疚和恐慌撕开的伤口。

      她说出来了。在调查中,她用了那个词——“过度崇拜”。她亲口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哪怕那一切本身就混乱不堪、难以定义。她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试图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也把我……彻底推开。

      “别再来找我。到此为止。”

      这是判决。是她在自身难保时,能做出的最理智、也最残酷的切割。

      我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寒风在里面呼啸着穿梭。

      原来,被自己在意的人,用这种方式“保护”,或者说“抛弃”,是这样的感觉。

      比网络上所有的谩骂和揣测,都要疼上千百倍。

      我慢慢坐直身体,将手机屏幕按灭。窗外,小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风暴还在继续。但我和她之间,那点微弱而扭曲的联结,似乎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以一个我最无法接受、却又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我发动车子,调转方向,驶离了这个街区。后视镜里,那片灯火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回到工作室,我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那盆多肉在朦胧的夜色里,只是一个沉默的、黑暗的轮廓。

      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它的叶片。

      只是看着。

      然后,非常缓慢地,将视线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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