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共谋(二) ...


  •   札记在工作室的台灯下摊开,像一块块滚烫的、散发着余温的炭。我没有立刻开始阅读。它们带来的冲击过于直接,我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缓冲,才能确保自己不是在一种晕眩的状态下,贸然闯入另一个灵魂最脆弱的腹地。

      我将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干燥洁净的抽屉,锁好。钥匙放在笔筒里,一个触手可及却又需要自主行动才能拿到的地方。这是一种仪式感,仿佛在告诫自己:这不是可以随意翻阅的闲书,这是一次需要郑重对待的、危险的邀约。

      接下来几天,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拍摄计划进入紧锣密鼓的实景筹备阶段,场地租赁的扯皮,特殊天气的预案,拍摄对象的最终确认和沟通……无数琐碎而具体的细节涌来,占据了我大部分清醒的时间。只有在深夜,当所有邮件回完,电话静默,团队成员各自散去,工作室重归我一个人的寂静时,那份被锁在抽屉里的存在感,才会变得无比清晰,像黑暗中缓慢搏动的第二颗心脏。

      我通常会先走到窗边,看看那盆多肉。给它喷一点点水雾,看着细密的水珠凝结在肥厚的叶片上,在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这个动作成了某种心理铺垫,一个从现实世界滑向那个由旧纸张和褪色字迹构成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过去的过渡仪式。

      然后,我会洗净手,擦干,拿出钥匙,打开抽屉。

      每次只读一小部分。也许是札记里某次与林慧访谈后的简短反思,也许是关于某个镜头构图的反复推敲与自我怀疑,也许是某天深夜在剪辑室里被无力感吞没时写下的、近乎崩溃的句子。苏岳的字迹在早年间显得很肆意,笔画间的连接常常带着一种焦灼的力度,墨水有时会洇开,仿佛书写时情绪过于汹涌,手指不稳。那些贴在旁边的拍立得照片,色彩已经严重偏色,但人物的神情——林慧的忧愁与偶尔闪过的微光,苏岳自己偶尔入镜时年轻而专注的侧脸——却透过时间的磨损,传递出惊人的生动。

      我读得很慢。不仅仅是在阅读文字,更像是在触摸一种温度,一种频率。我试图透过这些潦草的字迹和图像碎片,拼凑出那个时期的苏岳:她如何小心翼翼地接近林慧,如何在与伦理委员会的拉锯中痛苦地寻找平衡点,如何在目睹暴力痕迹时强压愤怒与悲伤以保持镜头稳定,又是如何在剪辑那些残酷画面时,一遍遍承受着心灵上的凌迟。

      我开始理解她后来的一些习惯。比如她对“伦理”话题近乎神经质的敏感,那不仅仅源于外界的指责,更源于她在创作过程中亲身经历的、无数次刀刃上的行走。比如她对光影近乎偏执的追求,那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美学,更是为了在极致的黑暗中,捕捉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人性的微光——就像她曾在林慧眼中看到过,并试图用镜头留住的东西。比如她的疏离和冷漠,那可能不仅仅是一种自我保护,更是对自身“记录者”身份的一种绝望的恪守——

      既然靠近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这种理解并没有带来释然或轻松,反而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心口。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泥沼中挣扎、沉没的过程。她的才华、她的悲悯、她的坚持,最终都未能改变林慧的结局,反而将她自己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我,许知予,一个晚来了许多年、凭借一点小聪明和莽撞闯入她世界的后来者,究竟凭什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靠近”她,甚至……凭什么敢对她产生那些混乱的、带着占有欲的情感?

      在翻阅那些札记的深夜,自我怀疑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我拍摄老城区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还是只是拙劣地模仿她曾经的路径,试图在她的世界里刻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我对她的执着,究竟是出于对某种精神图腾的崇拜,还是仅仅是一种病态的、想要占有某种“破碎之美”的欲望?就像我当年“偷走”那盆多肉,只是因为它在她的窗台上,沾染了她的气息。

      这些诘问没有答案,只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撞击着四壁,又反弹回我自己的耳朵里。

      奇妙的是,在这种日益加深的、近乎自虐的审视中,我与自己正在进行的拍摄项目之间,却产生了一种新的、更深刻的连接。当我再次走入那些即将被推平的老街巷,看着老人们沉默地坐在即将消失的门槛上,看着孩童在断壁残垣间无知无觉地嬉戏,我镜头后的目光,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或记录者的目光。我开始体会到一种“苏岳式”的困境与痛苦:我记录下这些,究竟能改变什么?我的镜头,对于这些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生命和记忆,究竟是挽留,还是一场更精致的告别?当推土机真的开来,这些影像,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墓志铭”,冰冷地证明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失去?

      我将这些困惑和思考,没有经过任何文学化的修饰,以最朴素的、近乎工作笔记的形式,记录在一个新的本子上。我不确定这是否能算作某种“回应”,或者只是我单方面的、混乱的内心独白。

      我没有试图联系苏岳。札记的交换像一道无声的契约,建立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封闭的对话场域。言语是多余的,甚至会破坏这种建立在残酷真实之上的、脆弱的默契。

      日子在表面的忙碌和深夜的静默阅读中交替前行。我的拍摄项目终于迎来了开机日。那是个阴冷的早晨,剧组人员哈着白气,在老茶馆门口架设设备。第一场戏拍摄茶馆里老茶客们清晨的闲谈。我坐在监视器后,看着画面里那些布满皱纹的脸孔在氤氲的热气后若隐若现,听着他们用方言絮叨着陈年旧事,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抽离。我知道我在记录,也知道这记录终将指向一场注定的消亡。这种认知让我的指挥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我要求摄影师再靠近一点,捕捉老人端起茶杯时,手背上颤抖的筋脉;要求录音师务必收清背景里远处隐约传来的、新楼盘施工的机械轰鸣。

      休息间隙,现场制片拿着手机走过来,脸色有些古怪。“许导,”他压低声音,“有件事……可能得跟您说一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个业内匿名论坛的页面。一个刚发布不久的帖子,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深扒新锐导演许知予与她“导师”苏岳那些不得不说的“传承”与“私情”】。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点进去,主楼内容看似客观,罗列了时间线:从我在校期间选修苏岳的课并获得关注,到毕业后作品风格与苏岳早期作品的相似性分析,再到最近我被拍到出入苏岳居住的小区(照片角度刻意模糊了门牌,但建筑轮廓清晰),以及我们在档案馆“私下会面”(附有一张我从档案馆出来的模糊侧影)。行文充斥着引导性的词汇:“过度崇拜”、“亦步亦趋”、“关系匪浅”、“疑超越普通师生界限”。下面已经跟了不少回复,有的在猜测我们关系的性质,有的在批判苏岳“师德有亏”,有的则在嘲讽我“靠裙带关系上位”、“模仿痕迹过重”。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手指冰冷。不是因为被污蔑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那个我们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平衡,那个建立在专业名义和无声交换之上的、危险而平静的桥梁,正在被外界的目光粗暴地侵入、扭曲、曝光。

      现场制片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许导,这……要不要处理一下?可能是竞争对手……”

      “继续拍摄。”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僵硬。我把手机还给他,“照原计划。无关的事,拍摄结束再说。”

      我坐回监视器后,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却像鬼影一样,顽固地附着在视野边缘。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舆论的漩涡一旦形成,便会自动吸纳更多的猜测、恶意和毫无成本的伤害。

      而苏岳呢?她会看到吗?她会怎么想?是觉得被我连累了,还是认为这印证了她当初的警告——靠近她,就会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没关系,这都是我自找的。

      拍摄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气氛中继续。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每个指令的下达,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能感觉到团队成员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担忧的目光。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全黑。我最后一个离开片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看着窗外零星的路灯。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没有去看那些可能已经增多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也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我只是坐在那里,在逐渐浓重的黑暗和寂静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场我们一直在回避的、来自外部世界的风暴,已经抵达了海岸线。

      而我和苏岳,我们这两个在各自的伤痕和秘密中试图靠近、又彼此刺伤的孤岛,即将被这风暴,再次抛入同一片惊涛骇浪之中。这一次,不再有停车场那样私密的对抗空间,也不再有档案馆那样中立的缓冲地带。我们将被迫在聚光灯下,在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评判中,去面对彼此,以及我们之间那无法定义、也无法言说的关系。

      抽屉里的札记,窗台上的多肉,墓园冰冷的坐标,此刻都变成了沉默的、沉重的砝码。

      压在我一个人的心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