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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中初见 ...

  •   九月末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斜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反复打湿台阶上的梧桐叶,叶脉在水渍里舒展成模糊的纹路,像极了我此刻混沌又失重的心情。帆布鞋底浸了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和胸腔里的挫败感缠在一起,密不透风。
      高考失利的阴影还没散,我像被命运随手丢弃的石子,没能滚进理想的河道,最终卡在了这所普通院校的新闻传播学院。《媒介与社会思潮》是开学第一堂必修课,我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踩着湿漉漉的帆布鞋在走廊穿行时,能清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混着教室里传来的女声,一起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那声音清冷、平静,像雨后结在窗沿的棱,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低着头,快步往教室后排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指节泛白。扫视一圈才发现,整个教室只剩一个靠近讲台的空位。我轻手轻脚地落座,刚把书包塞进桌下,就闻到一股气味——淡淡的旧纸张混着干燥墨痕,还夹着点雨后纸张受潮的微涩,清冽又干净,像翻一本压在书柜最底层多年的书,猝不及防地驱散了我身上的湿冷。
      那是讲台前站着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我抬起头,恰好撞见她转身写板书的侧影。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颜色比周遭皮肤淡些,像被岁月磨平的旧伤口,在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握着粉笔的手很稳,字迹刚劲利落,落笔时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在每一笔的收尾处,有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半分。黑板右上角写着两个字:苏岳。
      和我课前在课程表上看到的名字对应上——传闻中隐退的天才纪录片导演,如今成了我们的代课老师。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迟到,写完最后一笔,抬手掸了掸衬衫上不存在的粉笔灰,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平静无波,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掠过每个人,却又没真正落在谁身上。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藏在云层后的亮,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刚才我们讲到,媒介是社会思潮的载体,”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像冰锥轻刮玻璃,“那么,有没有人想谈谈,你认为纪录片的意义是什么?”
      教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雨丝还在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盯着她腕骨处的疤痕,昨晚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在网上搜到的零星信息突然涌了上来——关于她那部斩获亚洲纪录片最高奖的《雾中回响》,关于作品播出后铺天盖地的舆论反噬,关于镜头里那个最终走向悲剧的采访对象。那些破碎的文字、模糊的截图在我脑海里拼凑,像一部没声音的黑白电影,让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捕捉无法言说的真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连雨打玻璃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是惊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下藏着的暗流,我看不太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我们对视了足足三秒,这三秒里,时间像被拉长了,同学们细微的呼吸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都成了背景音。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回黑板上的“纪录片”三个字,轻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追问,她转向其他学生,继续讲课。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指尖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发疼。那是我第一次被她注意到,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有点意思”,也足以让我贫瘠又灰暗的生活里,照进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我摸出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飞快地画下她挽着袖口的侧影,重点描了描那道浅疤,线条僵硬,却把那份莫名的悸动,都藏在了笔触里。
      整堂课,我都没怎么听进去。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翻教案时垂着的眼睫,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回答学生问题时微微侧着的脸,下颌线清晰利落;她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腕骨的疤痕,动作很轻,带着点自我安抚的意味。我发现她很少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层薄薄的面具,只有在讲到“纪录片伦理”这四个字时,声音会有短暂的停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乌云掠过海面,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过。
      下课铃响的瞬间,她合上讲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门口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目的——我想了解她,想靠近她。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在胸腔里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有点疼,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我立刻追了出去,在走廊拐角拉住身边路过的班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苏老师以前真的是纪录片导演吗?《雾中回响》是她拍的?”
      班长被我拉得一个趔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是她没错,但你最好别在她面前提这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畏惧,“听说她当年因为那部作品出了大事,才来学校教书避风头的,那个采访对象好像……最后自杀了,家人还去电视台闹过,说她是为了获奖消费别人的苦难。”班长顿了顿,语气更轻了,“总之,苏老师的过去是禁区,别问,也别探究。”
      我松开手,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原来那些零星的负面评论都是真的,原来她腕骨的疤痕,她讲课的停顿,她眼底化不开的疏离,都有迹可循。可我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反而涌起一股更迫切的冲动。她像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岛,所有人都只看到雾中的危险,只想远远避开,我却想穿过浓雾,走到岛的中央,看看那里藏着的,是荒芜,还是未被发现的星光。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关在书桌前,拉上窗帘,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我打开电脑,疯狂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苏岳”“雾中回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在追赶什么。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大多是已经失效的链接和被删除的帖子,只剩几段模糊的影片片段。镜头下的家暴女性眼神空洞,像蒙尘的玻璃,却又在某个被镜头捕捉到的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求生的微光。她的镜头语言锋利又温柔,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既剖开了现实的残酷,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悲悯。评论区里,恶意满满的言论却随处可见,“为了获奖消费苦难”“见死不救的冷血导演”,字字诛心,像针一样扎在屏幕上。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泛红的眼眶。指尖抚过笔记本扉页上那个简陋的侧影,线条僵硬得可笑,心里却乱成一团。对苏岳的感觉很模糊,不是单纯的好奇,也不止是课堂上那三秒对视带来的悸动。她腕间的疤、讲课停顿的瞬间、眼底化不开的疏离,还有那些关于她的破碎传闻,像一堆散落的碎片,在我心里反复冲撞。
      我分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是对天才导演陨落的惋惜?是对她隐藏过往的探究欲?还是单纯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吸引?我不知道。只是盯着那道画出来的疤痕,脑子里反复闪过她镜头下那个女人空洞又藏着微光的眼睛,闪过评论区里那些恶毒的咒骂。纪录片到底是什么?她镜头里的真相,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消费苦难吗?
      这些问题盘旋在脑子里,没有答案。我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该自己去看看,去试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只是想搞清楚,她所坚持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被曲解。这个念头很淡,像雨雾里的影子,看不真切,却牢牢扎在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没课,我提前两小时就守在了苏岳的办公室外。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单调的声音在空旷里被放大。我蹲在办公室门口的墙角,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像个能给我点底气的物件。
      我没反复演练话术,甚至不确定见到她该说什么。是问她纪录片的意义,还是直接说想尝试创作?都没底。手心沁出薄汗,不是紧张,更像一种未知的亢奋,像等着揭开谜底前的那段空白时刻。
      天色渐渐暗下来,停了的雨又开始下,比昨天更密,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窗户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我蹲得腿麻,寒意从脚底往上钻,浑身发僵,却没动。不是怕错过,是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在支撑,想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多等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一步步靠近。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抬头时,苏岳已经走到不远处,还是白衬衫,外罩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着雨珠。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眼神里有丝诧异,很淡,转瞬就没了。
      “苏老师。”我开口,声音有点颤,不是紧张,是冷的。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我。目光先落在我湿漉漉的帆布鞋上,再移到我冻红的脸颊,最后停在我怀里的笔记本上。沉默在走廊里漫开,只有雨声和风声响。几秒钟后,她从包里拿出把黑色的伞,递过来,伞柄朝我,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下次提前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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