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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献祭 ...

  •   评审被“小插曲”打断,再次回到会场时,颁奖环节已接近尾声。掌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我的耳膜,有些发闷。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得体的,至少走上台接过那座冰冷的、仿水晶材质的二等奖奖杯时,台下没有异样的目光。主持人说了什么祝贺的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地念出那句准备好的感言:“感谢所有评委的指导,尤其感谢那位前辈,她让我明白,即使面对质疑,也要坚守纪实创作的初心。”

      “那位前辈”。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味。台下的人礼貌性地鼓掌,眼神里却藏着未熄的探究。他们刚才都看见了,苏岳是如何失态地离开。现在,我站在这里,拿着奖,提起她。这很好。我要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刻,记住她的失控,和我的“坚守”绑在一起。

      颁奖礼结束后的人流裹挟着我往外走。几个面熟的参赛者凑过来,语气谨慎地夸赞我的作品,眼神却飘向苏岳空了的座位。我敷衍地点头,脚步没停。直到走出广电中心大楼,湿冷的夜风猛地灌进衬衫领口,我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奖杯被我随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内壁,发出空洞的闷响。它不该在这里,它应该在苏岳手里,或者,至少应该由她亲手递给我,哪怕伴随着最刻薄的批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笑话。

      我朝停车场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快。我必须找到她。刚才在车里,我几乎要触碰到那层坚冰下的裂痕了,却被她一句“滚”硬生生推开。不能就这么结束。

      她的车还停在那个昏暗的角落,没开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在抽烟。

      我走到车边,没说话,直接拉副驾驶的门。锁着。我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烟蒂被弹出来,落在积着薄水的地面上,“滋”地一声轻响。车窗完全降下,苏岳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股熟悉的、旧纸张混着淡淡烟草的气味飘散出来。

      “上车。”她的声音比刚才在会场里更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气凝滞,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清冽又苦涩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住我。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也没看谁。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灯光快速扫过又消失,很不真实。

      “满意了?”她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边缘,节奏很乱,“在台上,说得很好。‘坚守初心’。许知予,你总是知道怎么往最痛的地方戳。”

      “我说的是实话。”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道腕间的疤痕被袖子遮住了,但我能想象它此刻的颜色。“你的《雾中回响》就是那样的。你当年敢拍,为什么现在不敢认?为什么不敢让我拍?”

      “你懂什么!”她猛地转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不是课堂上的疏离,而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怒意,“你以为扛着相机,捕捉到几滴眼泪,几句控诉,就是真相了?就是担当了?你知道那之后是什么吗?是永无止境的审判!是连死亡都摆脱不了的污名!”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激烈的情绪外露,不是因为被冒犯的冰冷,而是真正的、灼热的痛苦。

      “所以你就躲起来?”我的声音也提高了,那些压了一晚上的东西冲了上来,“躲在学校里,用‘老师’的身份当盔甲,对着学生讲那些冷冰冰的伦理?苏岳,你骗谁?你根本就没放下过!你要是放下了,今天就不会被我几句话激得落荒而逃!”

      “激我?”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尖锐,“许知予,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不是在追求真相,你只是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把我当成你证明自己的战利品。你和那些当年骂我的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用别人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我没有!”我被这句话刺中了,猛地倾身过去,抓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腕骨突出,那道疤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隐隐传来。“我对你是……”

      是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迷恋?占有?还是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混杂着崇拜、疼痛和毁灭欲的东西?

      她被我抓住手腕,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想甩开。我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甲可能嵌进了她的皮肉,但我感觉不到。我们无声地角力,车内的空间因为对抗而显得无比逼仄。她的气息喷在我的额角,温热而急促。

      “松开。”她咬着牙说。

      “不松。”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眼中翻涌的怒火、痛苦,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就是这一丝慌乱,像火星溅进了油里。

      下一秒,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或许是同时。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把我往后推。而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仰起头,狠狠撞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吻。是撞击,是撕咬。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唇上传来尖锐的痛楚,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她似乎闷哼了一声,抓着我肩膀的手骤然收紧,却没有再推开我,反而以一种更凶狠的力道压了回来。

      像两只在绝望中互相啃噬的动物,用疼痛来确认存在,用伤害来证明连接。她的吻,如果这能被称为吻的话,带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决绝的意味,不是温柔,是碾压,是报复。我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力揪住她脑后的头发,迫使她更贴近我。这个动作让她身体一颤,随即回应以更甚的粗暴。

      车窗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停车场、灯光、远处的车流声,全都模糊成一片昏暗的背景。感官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皮肤接触时战栗的触感,以及那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属于她的气息。冰冷与灼热以最矛盾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先停了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依旧不稳,喷在我脸上,滚烫。

      我们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谁也没动。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敲打着耳膜。

      然后,我感觉到脸颊上有一点湿意,很轻,转瞬即逝。不是我的。

      她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但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只是依旧揪着她的头发,仿佛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真实的联结。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撤开。脱离了肢体接触,车内的空气瞬间又恢复了冰冷的质感。她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嘴角,动作很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转回身,双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起来,车前灯亮起,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潮湿的地面。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无声地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她没有问我要去哪里,我也没有报出我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出租屋地址。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任由这辆移动的金属壳子,载着我们驶向更深、更不可知的夜色。

      窗外的路灯流线般向后飞逝,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嘴唇和肩膀传来的疼痛感逐渐清晰。血腥味还固执地残留在舌尖。

      但很奇怪,心里那片燃烧了整晚的、混杂着愤怒与亢奋的野火,却在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刚才那一刻起,就彻底碎裂,无法修复了。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由几年时间和不同身份构筑的薄冰,被我们以最不堪的方式亲手砸穿。下面露出的,不是彼岸,而是更加幽暗莫测、充满漩涡的深海。

      而我们,已经一同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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