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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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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环节要开始了,我坐在参赛选手席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是我模仿了无数次的姿势,和她当年在课堂上讲课的模样分毫不差。视线像黏人的藤蔓,牢牢缠在评委席最外侧的她身上,确认着这份独属于我的归属。脑海里早把接下来的场景演练了千百遍:如果她认可我的作品,我就顺势提起课堂上的过往,让她想起我们的默契;如果她敢质疑我,我就用她当年的话反驳她,戳中她藏在心底的痛点,让她再也无法回避我。我甚至预设了她被我打动后,眼神变软、主动和我说话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欢快。
她坐在评委席最外侧,刻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和参赛选手席拉开距离,那点小心思简直可笑。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我靠近,怕我们的过往被人发现。她肯定提前翻了我的《残垣里的光》,在笔记本上偷偷标注着所谓的“问题”——无非是“镜头过度聚焦老人落泪”“未做隐私保护”“煽情过度”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她深吸一口气的模样,我隔着距离都能想象到,肯定是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客观公正”“不掺杂私人情绪”。她以为这样就能掩饰对我的在意?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推开?太天真了。她不过是想引导我“走正确的路”,怕我重蹈她的覆辙,说到底,还是在乎我的。
主持人走上台,啰里啰嗦地介绍评审规则,反复强调“纪实创作的伦理边界”“保护采访对象”,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我知道她肯定在认真听,甚至会跟着点头,她就是这样,对这些所谓的“规则”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很快,大屏幕亮起,我的《残垣里的光》开始播放。拆迁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占满画面,他们讲述着被子女抛弃、无家可归的痛苦过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旁白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煽情——这都是我精心设计的,我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份苦难,更要让她看到,我继承了她当年的创作初心,我是最懂她的人。
我没看屏幕,眼睛一直盯着她。当镜头切到“老人讲述子女不孝”的片段时,我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心里瞬间涌上一阵狂喜:她被打动了,她认可我的创作了!我就知道,我的作品能戳中她。可我怎么会知道,她此刻心里满是恐慌,脑子里想的全是林慧的影子——她怕这些老人因为过度曝光,遭到子女的报复,怕他们像林慧一样,被镜头推向深渊。她的担忧,在我眼里,全成了“被打动”的证明。
旁边的评委们偶尔点头称赞,有人低声说:“题材选得好,有社会价值,镜头语言也有功底。”这些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我的心,让我更加笃定,我的创作是符合她的理念的。我坐得更直了,甚至微微侧过身,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看到我穿着她当年的风格,做着她当年坚持的事,我就是另一个她,是她生命的延续。
终于轮到她点评了。她拿起话筒,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犀利:“《残垣里的光》选题具有社会价值,镜头语言有一定功底,但在纪实创作伦理上存在明显缺陷。”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瞬间浇灭了我心里的狂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死死盯着她,手指掐进掌心,钝痛感让我保持清醒。她竟然质疑我?竟然否定我的创作?
她还在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片中多次近距离特写拆迁老人落泪、讲述痛苦过往的镜头,未做任何隐私保护处理;旁白刻意放大‘孤独’‘悲惨’的情绪,有过度消费苦难的嫌疑。”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评价一件与我无关的物品。
“纪实创作的初心是‘照亮苦难而非消费苦难’,”她的声音顿了顿,我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那丝痛苦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当年的事了。“我们的镜头应该给被拍摄者带去尊重与希望,而不是将他们的痛苦当作博取关注的筹码。当年我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一点,才酿成大错。”她提到“当年”,提到“大错”,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她还记得,还记得当年的初心,还记得我们共同的追求。她当年的“大错”,指的只是那部片子吗?
不等主持人示意,我猛地举起手,抓起面前的话筒,目光像淬了火,死死盯着她:“苏评委,我不认同您的观点!”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直面真实的苦难,才是对被拍摄者的尊重,回避痛苦才是真正的不负责!”我刻意加重了“直面真实”四个字,这是她当年教我的,她怎么能忘?我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就像您当年的《雾中回响》,不也是通过直面林慧的家暴苦难,才让更多人关注到家暴问题吗?您当年的创作初心,难道不是‘直面真实’吗?为什么现在要否定我的坚持?”
“《雾中回响》”“林慧”,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炸弹,在会场里炸开。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看到她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会破。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记忆,被我硬生生揭开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痛苦、绝望,像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的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冷静。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快感——她终于有反应了,她终于无法再掩饰对我的在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得可怕,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我知道,我戳中她的痛点了,我让她想起了林慧,想起了当年的网暴,想起了她一直逃避的一切。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我一直以您为榜样,坚守您当年的创作初心,您不能因为自己当年的遭遇,就否定这种初心!《雾中回响》是伟大的作品,您不该因为争议就否定它,更不该否定我!”就是这样的,只有我懂她,只有我能继承她的初心,只有我能陪在她身边。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氛围,猛地放下话筒,话筒砸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脚步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快步往会场出口走。路过我身边时,她甚至不敢看我一眼,眼神空洞,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洪水猛兽,只想尽快摆脱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我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一阵窃喜:她被我触动了,她无法反驳我的话,我们之间的联结又深了一步。
她走后,会场彻底乱了。评委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参赛选手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像嗡嗡的苍蝇,四处乱飞。主办方急忙跑上台圆场:“各位稍等,苏评委可能身体不适,我们暂时暂停评审环节,稍后再继续。”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心设计的。
我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得意,装作一副“被前辈否定、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心里却在欢呼雀跃:她在乎我,她真的在乎我。不然怎么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就情绪失控,落荒而逃?
很快,就有选手看出了我的“委屈”,主动走过来安慰我:“许老师,你别难过,苏老师可能只是情绪不好,不是针对你。”她的语气带着同情,眼神里满是安慰。
我顺势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苏老师当年受了很多委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创作初心有人继承,她不是一个人。”我刻意把自己塑造成“理解她、支持她、懂她”的形象,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她是一体的,我们之间有着别人无法插足的联结。
周围的选手纷纷点头附和,有人说:“你说得对,苏老师当年的作品确实很有价值,要不是她,很多人家暴受害者还得不到关注呢。”还有人说:“你能继承她的初心,真的很厉害,别因为这点小事难过。”这些话像蜜糖一样,甜得我心里竟有些发苦。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的目的又达成了一部分,所有人都认可了我和她的“师徒关系”,认可了我是她的继承者。我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感激又委屈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我会继续坚守初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