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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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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下的地方,不是我位于城东的出租屋附近,也不是什么酒店。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住宅区,楼体灰扑扑的,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她熄了火,拔掉钥匙,动作干脆利落,没看我。
“下车。”她说,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停车场那场失控的厮咬从未发生。
我推开车门,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她锁好车,走在前面,步履很快,没有丝毫迟疑或等待的意思。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高跟鞋清脆的叩击声次第亮起,是那种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台阶。
我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单调,沉重。四楼。她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一扇深色防盗门的锁孔。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涌出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微凉的、带着灰尘和封闭气味的空气。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个被遗忘的洞穴。
她侧身让开,依旧没有看我,身影几乎融入门内的黑暗。
“进来。”她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邀请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指令,或者一个通往未知领域的简单许可。
我走了进去。脚下是冰凉的瓷砖。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被隔绝。
彻底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几分钟前在车上那场近乎毁灭的纠缠之后,留下的、沉重粘稠的、仿佛有实体的空气。嘴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腥味顽固地盘在口腔,肩膀上被她指甲掐过的地方也开始泛起迟来的钝痛。但这些生理上的疼痛,此刻都被一种更庞大、更茫然的不确定感压了下去。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分辨出客厅大致的轮廓。极其空旷,几乎没什么家具。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深的、属于房屋本身和陈旧木制家具的、略带潮湿的气味。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或者一个精心清空、以备不时之需的安全屋。
窸窣的声响。她打开了墙上的开关。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亮起,功率很低,仅仅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将更多的空间留给浓重的阴影。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靠在沙发里,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光晕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我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有些无措。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脱下被夜风和之前纠缠弄得有些凌乱的外套,不知道放在哪里,最终只是搭在了玄关一个空置的鞋柜柜面上。身上那件为了颁奖礼穿的薄毛衣也沾了湿气,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浴室在那边。”她忽然开口,夹着烟的手随意指了一下客厅另一侧一个昏暗的门洞,“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自己处理一下。”她的目光终于扫过我,在我破皮的嘴唇和略显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又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钟点工。“处理一下”几个字,轻描淡写地涵盖了所有刚刚发生的激烈与不堪。
我没有动。“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我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她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她抬眼,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靠近点看。这就是我离开镜头后的全部。满意了?”
我环顾四周。空荡,冰冷,缺乏生气,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冰窖,用来封存她自己。“这不是全部。”我说,“这只是你藏起来的部分。”
“有区别吗?”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外面那个‘苏老师’,和这里这个,哪一个更真实?或者说,哪一个更让你失望?”
我没回答。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椅旁,没有坐,只是站着,隔着茶几和她手中升腾的烟雾与她相对。“我没有失望。”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她问,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没想到当年那个在台上领奖的苏岳,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没想到,你费尽心思想要接近、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挑衅的人,其实内里早就空洞腐烂,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和……演技?”
“那不是演技!”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停车场那个吻的触感和疼痛瞬间复苏,火辣辣地烧上来。
“那是什么?”她逼问,身体微微前倾,烟头的光亮在她眼中闪烁,“一时冲动?报复?还是你觉得,用那种方式,就能打破什么,证明什么?许知予,我们几年没见了。除了大一那节选修课,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你现在是业内看好的新人导演,我是躲在学院里混日子的过气评委。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介入我的生活,评判我的过去,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用身体来试探我的底线?”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精准地扎在我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所有理由上。是啊,凭什么?凭那堂课上短暂的交锋?凭我这些年像收集标本一样收集关于她的碎片信息?凭我那自以为是的、将她视为某种精神图腾的执念?这些理由在她此刻冰冷直白的审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所有的冲动、愤怒、委屈,都在她理智到冷酷的剖析下,凝结成一块沉重的、堵在胸口的冰。
她看着我语塞的样子,眼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漠然。她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熟练。
“去洗个澡,把伤口处理一下。”她重复了之前的指令,但语气里少了些命令,多了点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今晚你睡客房。明天早上,自己离开。”
说完,她不再理会我,起身,赤脚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另一个房间,应该是主卧。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的一切。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轻微的关门声,仿佛也听到了某种界限被再次划下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落地灯。空气里烟草的气味尚未散尽,混合着灰尘和空旷带来的寒意。
嘴唇和肩膀的疼痛感持续传来。我慢慢地,走向她指的那个浴室。
浴室同样整洁得过分,几乎看不到个人用品。我打开灯,镜子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嘴唇红肿破皮,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眼神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乱和狼狈。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醒的刺痛。
我在镜柜里找到了干净的毛巾和未拆封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盒医用棉签和一小瓶碘伏,放在角落,像是早已备好,却很少使用。我对着镜子,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嘴唇上的伤口。每碰一下,都疼得我倒吸凉气,动作笨拙。
这不像温情,更像是一种自我清理,一种对刚才那场混乱交锋的、迟来的物理确认。
洗完澡,我换上自己里面没湿的衣物,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客厅里依旧安静,主卧的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她大概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想再出来面对我。
客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套,同样整洁冰冷,没有任何居住过的气息。我躺上去,床垫有些硬。关掉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停车场激烈的画面,车内窒息的纠缠,这个冰冷空洞的屋子,还有她那些锋利如刀的话语,在黑暗中反复回放,交织碰撞。
我带她来这里。我回应了那个吻。我失控了。
而她没有在停车场丢下我,没有在我跟上来时把我关在门外,甚至提供了这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冰冷的角落。
这就是我们阔别数年、身份调转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下交集。没有旧情可叙,没有温情可言,只有赤裸的对抗,失控的碰撞,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不确定的僵持。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苏岳。这个名字,连同她身上那种破碎又坚韧、冰冷又灼热的气质,困扰了我整个大学时代,甚至延续到毕业后的现在。我曾以为靠近她是为了理解某种创作的执念,是为了揭开某个传奇陨落的谜底。
直到今晚,直到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直到踏入这个像墓穴一样的房子,直到她一字一句剥开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借口……我才隐约触摸到,那执念底下,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
那或许不是理解,不是拯救。
是认领。是共谋。是飞蛾扑火般,对同一类伤痕气味的本能辨认,和无法抗拒的靠近。
即使靠近的代价,是彼此撕咬得鲜血淋漓。
“她没吃晚饭,应该饿了吧。”
我合上眼睛之前,这是脑子里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