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首阳十二

10、关注

　　苏岳的影片理论与实操课上，阳光透过窗玻璃，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在讲“新人创作者的风格养成”，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风格源于初心，成于坚守”十个字，字迹依旧锋利，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柔和。“优秀的新人，不会盲目模仿前辈，而是会在前辈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创作初心。”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语气激动：“苏老师！您是不是认识许知予学姐？她的《微光》刚拿了行业新人奖，镜头风格和您早年的《雾中回响》太像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课堂的平静。其他学生立刻附和：“对！我对比过，黄昏侧光的运用、慢镜头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学姐获奖时还感谢了一位前辈，肯定是您！”“苏老师，您就跟我们说说，您是不是指导过学姐？”

　　苏岳握着粉笔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泛白。她没想到，我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课堂上被提及。学生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期待，还有探究。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平静，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只是风格相似而已，我和她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没有指导过她的创作。”

　　“可是怎么会这么像呢？”刚才提问的男生不死心，拿出手机，点开《微光》和《雾中回响》的对比片段，“您看这个镜头，学姐拍小宇折纸飞机的慢镜头，和您拍林慧缝衣服的镜头，连情绪节奏都一样！还有您课堂上说的‘手部特写藏深情’，学姐全用到了作品里！”

　　苏岳的脸色瞬间变冷，心里的慌乱被强行压下，语气变得急切：“一些通用的技巧罢了，行业内风格相似的创作者很多，这很正常！”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黑板前，想继续写字掩饰情绪，可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却留下一串歪斜的痕迹。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尴尬，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却更浓了。他们看得出来，苏老师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才会如此激动。

　　接下来的课程，苏岳讲得格外仓促，语速飞快，很多知识点都一笔带过。她不敢看学生们的眼睛，怕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到探究，更怕自己忍不住承认——承认许知予是她的传承者，承认她心里的热爱从未熄灭。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粉笔，抓起教案，快步走出教室，背影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味。

　　“苏老师！请等一下！”那个提问的男生追了上来，拦住她的去路，“学姐在采访里说，她的创作初心是前辈教的。您当年是不是教过她很多创作理念？”

　　苏岳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的教学内容都是公开的，她只是听过我的基础课。不要再来问这些无关的问题了！”她推开男生的手，快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在逃避。

　　回到办公室，苏岳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胸口发闷，学生们的议论声、我在采访里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却发现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搜索了《微光》的成片，点开播放键。

　　片子里，小宇握着画笔的手、折纸飞机时专注的眼神、收到礼物时灿烂的笑容，都被许知予用她教的镜头语言完美呈现。那些温柔的光影、克制的情绪、无声的共情，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苏岳想起自己教许知予“光影即情绪”的场景，想起女孩拿着笔记本追问创作伦理的样子，想起她送自己作品集时坚定的眼神。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拿出《残垣里的光》的作品集和那几封未回复的邮件打印件。扉页上“等你重新拿起相机”的字迹、邮件里“守住创作初心”的承诺，都让她心里充满了矛盾。她想回应，想告诉许知予她看到了作品，为有这样一位坚守初心的学生而骄傲；甚至想重新拿起相机，和这个学生一起完成有温度的故事——但这份想法，始终基于师生间的创作共鸣，而非其他。可林慧的笑容、网暴的言论、家人的指责，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她的心上，让她不敢轻易迈步。

　　“我怕……我怕再次把你推向深渊。”她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我怕我的过往，会毁掉你的未来。”她想起当年林慧的悲剧，就是因为她的拍摄，让林慧暴露在公众视野里，最终不堪网暴选择自杀。她不能让自己最看重的学生重蹈覆辙，这是她作为老师的责任，也是她抗拒与许知予走得太近的最大原因——她的抗拒，是拒绝成为学生的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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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堂风波的消息，很快通过学弟学妹传到了我的耳中。他们在微信上跟我说：“学姐，苏老师今天被问起你时，反应特别激动，还否认了指导过你！”“同学们都在猜你们之间有故事，苏老师是不是之前给你挂过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我却笑了。我太了解苏岳了，在我眼里，她的否认不是抗拒，而是藏着温柔的保护，是不想让我被她的光环束缚，更不想让我卷入她过去的阴影里。我坚定地认为，这就是她对我心意的回应，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从未怀疑过，我们一直是双向奔赴。

　　我笃定，在行业里，新人很容易被贴上“前辈附庸”的标签，一旦被绑定，就很难拥有自己的创作地位。苏岳的否认，就是在帮我摆脱她的光环，让我以“许知予”的名字，在行业里独立立足。她的每一次抗拒，都藏着我所理解的温柔底色；每一次疏远，都带着我所坚信的小心翼翼的保护。这份认知，让我更加坚定了等她的决心。

　　我打开书桌抽屉，拿出笔记本，写下新的创作计划——下一个题材，我想拍“留守儿童的教育困境”。在计划的末尾，我用模仿她的字迹，写下一行字：“苏岳，我懂你的保护，也会等你的勇气。无论多久，我都会带着我们的初心，继续前行。”写完后，我把笔记本放在苏岳的工作证照片旁，心里满是平静与笃定，坚信她终将读懂我这份执着里的深情，回应我的奔赴。

　　窗台上的小多肉长得愈发茂盛，叶片肥厚饱满，泛着健康的绿光。我给它浇了水，看着阳光透过叶片形成的光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和苏岳重逢的场景——她会笑着走向我，认可我的坚持，和我一起拿起相机。我知道，在我的认知里，她心里的恐惧正在慢慢消散，她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我不需要急着催促，只需要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继续做有温度的作品，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在，等她回应这份双向的奔赴。

　　而苏岳的办公室里，窗台上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被一盆新的多肉取代。选了和许知予拿走的那盆一模一样的品种，并非因为特殊念想，只是那天路过花店时，看到这盆多肉，就想起那个执着的学生，想起她拿走多肉时可能藏着的期待。她每周都会准时给它浇水，指尖触碰叶片时，动作温柔，更像是在呵护一份未被辜负的师生情谊，在提醒自己，有一个学生正在带着她的创作初心前行。她把许知予的邮件设为星标，把《微光》的成片存进电脑，每次加班到深夜，都会打开看一遍——看的不是许知予这个人，而是这份被传承下来的、纯粹的创作热爱。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掀起窗帘的一角。苏岳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眼底的冷意早已被期待取代——她期待的不是和许知予产生超越师生的关系，而是期待自己能早日走出阴影，有资格重新站在创作的舞台上，和这个优秀的学生并肩，完成那些未竟的、有温度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