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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囚车遇故人 在县衙的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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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铁锈味的冷风卷着霉气灌进脖颈,像冰棱子扎进皮肤。
宫英被两个衙役推搡着往里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锐响,每一下都剐着耳膜。她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角凝着未干的血渍——那是刚才反抗时,被衙役用皮鞭抽出来的。
捕头赵奎没杀她,却给她扣了“劫杀镇长”的罪名,把她扔进这不见天日的铁笼。
“老实点!”一个衙役抬脚踹向她膝弯,将她推进最里间的牢房,“进了这儿就别想出去,等着秋后问斩吧!”
牢门“哐当”落锁,两个衙役的脚步声渐远,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壁渗着水,“滴答、滴答”,像谁在黑暗里数着时辰。
宫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
她不是没机会逃。从镇长宅院脱身时,就料到赵奎会报复,早在镇外老槐树下藏好了麻绳。可当她瞥见囚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计划都乱成了一团麻。
石野。
那个在溪边塞给她麦饼、说“宗门要抓的人未必是坏人”的少年。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向押解的衙役低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宫英隔着铁栏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石野抬起头,看到她时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苦笑,血沫从嘴角渗出来:“我去镇上采‘醒神草’,听说镇长死了……想帮你作证……刚到县门口,就被抓了,说我是同党。”
宫英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涩。
作证?他明知道她是天阙宗的“叛徒”,明知道帮她会惹来杀身之祸,却还是来了。
“蠢。”她别过头,盯着石壁上蜿蜒的水痕,声音低得像叹息。
“不蠢。”石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执拗的坚定,“我娘说,做人得凭良心。你不是坏人。”
良心?
宫英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个词,她在天阙宗三百年里,听得比天外来音还少。那里只有背信弃义的交易,只有利益熏心的算计,她早忘了“良心”是什么滋味。
可此刻从石野嘴里吐出,竟像一粒火星,“滋啦”一声落在她冰封的心底,烫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赵奎抓你,不只是因为‘同党’。”宫英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肿得发亮的左臂上,“他是想逼问镇长藏银的下落。”
石野的脸白了白:“他们打了我两夜……我说我不知道……”
“他们不会信。”宫英的眼神冷下来,“赵奎和他表哥一样贪得无厌,镇长账簿里记着五千两藏银,他找不到,就会拿你撒气。”
石野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断了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宫英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心底那点暖意突然被一股戾气冲散。她摸了摸藏在囚服里的蒲公英小伞——昨夜被抓时,她拼死将小伞塞进袖口,此刻伞骨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伞面的裂痕又多了几道,密密麻麻像蛛网,却依旧顽强地没碎。那淡金色的字迹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检测到“赤诚之气”受困,可破局。然牢狱煞气重,强行催动或遭反噬。】
破局。
宫英的眼神一凛。
她不能让石野死在这里。
不只是因为那半块麦饼的情分,更因为……他是这肮脏世道里,为数不多肯对她说“你不是坏人”的人。
“今晚三更,”宫英凑近铁栏,声音压得像蚊蚋,“他们会提你去后堂‘问话’——那是赵奎私刑的地方,进去就回不来了。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跟着我走。”
石野愣住了:“你要……劫狱?”
“不然呢?”宫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的笑,“等着和你一起砍头?”
她的笑里带着股狠劲,却让石野莫名安心。他用力点头,眼底的慌乱被坚定取代:“我听你的。”
夜色像墨汁般晕开。
牢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和铁链偶尔晃动的轻响。宫英靠在石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暗中运转灵力——赵奎是筑基初期,比她现在的引气后期高一个大境界,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赵奎放松警惕、又能吸收他气运的契机。
三更梆子声刚落,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赵奎提着盏灯笼走进来,昏黄的光把他脸上的横肉照得格外狰狞:“把那小子带出来,去后堂。”
衙役打开石野的牢门,粗暴地将他拽出去。石野踉跄了一下,路过宫英的牢房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诀别般的果决。
宫英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等。
赵奎看着石野被拖走,突然转向宫英的牢房,嘴角勾起狞笑:“这小子骨头硬,说不定他的‘同党’嘴软点。把她也带上,让她看看,和我作对的下场。”
来了。
宫英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沉下去,脸上却故意露出惊恐,瑟缩着往角落退:“别……别碰我……”
“现在知道怕了?”赵奎被她的样子取悦了,挥挥手,“带过来。”
衙役刚要伸手抓她,宫英突然动了——像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向最近的衙役,手肘狠狠撞向他咽喉!那衙役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一个衙役刚拔刀,就被她一脚踹中手腕,长刀“当啷”落地,插进石壁半寸。
“找死!”赵奎怒吼着,一掌拍向宫英后心!筑基期的灵力带着凌厉劲风,刮得她头皮发麻。
宫英不敢硬接,借着踹飞衙役的力道侧身翻滚,险险躲过,同时将藏在袖口的蒲公英小伞握在掌心。
“收!”
她在心里嘶吼。
小伞剧烈颤抖起来,伞面的裂痕在黑暗中泛着刺眼的红光。一股比吸收镇长时更浓郁的黑气从赵奎身上被强行拽出,那黑气里混杂着贪婪、暴虐,还有数不清的血腥气——显然是手上沾了太多人命。
“我的灵力!”赵奎惊恐地发现,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宫英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她能感觉到,狂暴的黑气顺着小伞涌入体内,经脉像要被撑爆,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但她不能停。
“石野!走!”
她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铁链甩向牢门锁!
“哐当!”
锁被砸开。
石野反应极快,拖着断臂冲过来,捡起地上的长刀,“咔嚓”砍断宫英身上的铁链。
“快走!”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宫英,往牢门外冲。
赵奎还在原地挣扎,体内灵力被吸走大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地嘶吼:“抓住他们!给我抓住他们!”
县衙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边!”石野对县里的路显然极熟,拉着宫英拐进一条狭窄夹道,“出去就是护城河,我藏了木筏!”
两人在黑暗中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宫英靠在石野身上,感觉体内灵力疯狂冲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怀里的小伞烫得惊人,伞面的裂痕已经爬满整个伞面,像张随时会碎的网。
但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赵奎的气运被吸走大半,筑基期跌落到炼气巅峰,短时间内再构不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她救了石野。
跑出夹道,护城河的腥气扑面而来。石野果然没说谎,岸边泊着一只简陋木筏。
“上去!”他将宫英推上木筏,自己刚要跳,却猛地顿住,回头看向追来的方向,“他们来了!你先走!”
“一起走!”宫英伸手去拉他。
“我断了手,走不快,会拖累你!”石野甩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给她,“这里面是‘续骨草’,你拿着。天阙宗的人还在找你,往南走,断云峰是三不管地带,他们不敢去……”
“石野!”
“快走啊!”石野推了木筏一把,转身抽出长刀,迎着追来的衙役冲了过去,“记住,别信天阙宗的任何人!尤其是……”
他的话被淹没在喊杀声里。
宫英看着他的身影被衙役们包围,看着他断了一只手却依旧挥刀拼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木筏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死死抓住木筏边缘,任由水流将自己带向远方。怀里的布包很沉,里面除了续骨草,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硌得胸口发疼。
宫英握紧布包,又摸了摸怀里的蒲公英小伞。伞面的裂痕不再发烫,可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却像极了石野倔强的眉眼。
“尤其是谁?”她对着漆黑的河水喃喃自语。
石野没说完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想说的,是不是马驰渐?
那个白衣胜雪、剑骨清冷的“天阙第一剑”,那个亲手看着她被剜去道心的男人。
宫英抹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淬了冰的刀。
她会活下去。
带着石野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会去断云峰,会变得更强。
等她回来那天,不仅要让柳清寒、赵奎血债血偿,还要弄清楚,石野没说完的话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木筏在黑暗中漂流,像片无依的叶子。但宫英知道,自己不再是乱葬岗那粒随风飘零的蒲公英种子了。
她的根,已经扎进了这片染血的土地。
而她的伞,会为自己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