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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膳堂受辱
晨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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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过三遍,天玄宗的膳堂已人声鼎沸。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长条木桌前,捧着粗瓷碗,就着简陋的餐食边吃边聊。蒸腾的热气里混着米粥的香气、咸菜的酸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林晚站在膳堂门口,脚步微顿。
额角的伤经过一夜休养已经好了许多,玉佩温养的效果比她预想的更强。但身体依然虚弱,从后山破屋走到这里,短短一里路就让她呼吸微促。
更重要的是——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小姐吗?”
尖刻的女声从左侧传来。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女簇拥着苏璃走来,为首的黄衣少女正是昨日在院中出言讥讽的跟班之一,名叫黄娟。
苏璃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罗裙,发间插了支碧玉簪,衬得她眉眼愈发明丽。她扫了林晚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没说话,只施施然朝打饭窗口走去。
仿佛林晚只是一粒尘埃,不值得她驻足。
黄娟却没那么“大度”。她上前一步,挡在林晚面前:“怎么,伤好了?还是说,昨天墨长老护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有靠山了?”
林晚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我只是来用早饭。”
“早饭?”黄娟嗤笑,“你也配吃宗门的灵米粥?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吃了也是浪费!”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去推林晚手中的粗瓷碗。
林晚侧身避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恰好让黄娟的手擦着碗沿掠过。黄娟用力过猛,踉跄了一步,险些撞到旁边的柱子。
“你——”黄娟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暴躁的童音突然在林晚脑海中炸开:
“烦死了烦死了!这个黄毛丫头整天叭叭叭的,吵得我耳朵疼!主人为什么非要跟她们混在一起?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肉!嗷呜——!”
林晚一怔。
这声音……稚嫩,暴躁,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是从苏璃腰间那个虎纹灵兽袋里传出来的。
她下意识看向苏璃。苏璃正端着碗灵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但灵兽袋微微鼓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闹脾气。
“看什么看?”黄娟见林晚“走神”,更觉被轻视,扬手就要打下来。
“黄娟。”苏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黄娟的动作僵在半空。
“苏师姐……”黄娟回头,脸上挤出笑容。
“膳堂重地,不得喧哗。”苏璃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想吃东西,就自己排队去拿。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这话听着是训斥黄娟,实则把林晚也归为“堵门”的一员。
周围已经有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晚没接话,默默走到队伍末尾。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刚入宗门不久的新弟子。见林晚过来,前后的人都下意识挪开半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就是她啊,林祭司的女儿……”
“可惜了,居然没有灵根。”
“听说昨天被苏师姐赶出屋子了?”
“活该,一个废物占着那么好位置……”
林晚面无表情,只安静地站着。
前世在基地,她也不是没遇到过排挤。刚入职时被老饲养员刁难,提方案时被上级驳回,照顾病弱熊猫时被质疑能力……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得多了。
重要的是目的。
她现在需要食物补充体力,需要观察这个世界的细节,需要……活下去。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她时,打饭的杂役弟子瞥了她一眼,舀了半勺稀薄的米粥倒进碗里,又夹了一小撮咸菜,动作敷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
“下一个。”
林晚端起碗,转身想找个角落的位置。
“等等。”苏璃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跟着黄娟几人。灵兽袋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里面那个暴躁的童音又在嘀咕:
“主人又要干嘛?这个白衣服的姐姐身上味道好舒服……不对不对!主人是我的!不许靠近她!嗷呜!”
林晚脚步一顿。
苏璃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碗里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忽然笑了笑:“林师妹就吃这个?未免太寒酸了。”
她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米糕,递到林晚面前:“这是膳堂今日特供的灵玉糕,对伤势恢复有好处。师妹不如尝尝?”
周围的弟子都看了过来。
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更多人则是看好戏的神情——谁不知道苏璃和林晚不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晚看着那块米糕。
灵玉糕,用低阶灵米混合玉露草蒸制而成,确实有温养经脉、促进伤势愈合的功效。在外门,算是不错的滋补品。
但苏璃会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秒,苏璃手腕一翻——
米糕“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哎呀,手滑了。”苏璃掩唇轻笑,眼中却毫无歉意,“看来林师妹没这个口福。”
黄娟几人立刻哄笑起来。
“苏师姐也太不小心了!”
“不过掉了也好,反正某些人吃了也是浪费。”
“就是,给她还不如喂狗呢!”
哄笑声中,林晚垂眸看着地上那块脏污的米糕。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不是身体上的,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翻涌——愤怒,屈辱,还有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缓缓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多谢苏师姐好意。”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膳堂,“不过我不需要。”
说完,端着那碗稀粥,绕过苏璃,径直朝最角落的空位走去。
苏璃笑容一僵。
她预想中的反应——无论是愤怒反击还是委屈哭泣——都没有出现。那个废物就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这让她莫名烦躁。
“装什么清高。”黄娟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
苏璃没接话,只盯着林晚的背影,眼神渐冷。
角落里,林晚坐下,小口喝着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咸菜也齁咸。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脑海中,那个暴躁的童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点困惑:
“这个姐姐……为什么不生气?要是有人敢抢我的肉,我肯定咬他!嗷呜!不过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好好闻……像阳光晒过的竹子?不对,比竹子还舒服……”
林晚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阳光晒过的竹子。
这是她前世最熟悉的味道之一。基地后山的竹林,每到午后,阳光穿过竹叶,蒸腾起的那种清新又温暖的气息,能让她忙碌一整天的心都静下来。
这只小妖兽……能闻到这种味道?
而且,它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她悄悄抬眼,看向苏璃腰间的灵兽袋。袋口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风”字,隐约有微弱的灵力波动透出。
记忆碎片闪过:风雷虎,低阶妖兽中的佼佼者,幼崽期便有御风之能,成年后可掌风雷,是不少妖师梦寐以求的契约对象。
苏璃的父亲苏振邦为了给她弄到这只风雷虎幼崽,据说花了不小的代价。
现在看来,这只幼崽似乎……没那么听话?
“看什么看!”那童音突然暴躁起来,“不许看!主人是我的!你再闻她我就咬你!嗷呜——!”
最后那声“嗷呜”奶凶奶凶的,毫无威慑力,反倒像在撒娇。
林晚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收回视线,专心喝完最后一口粥。
碗底见空,胃里有了些暖意,身体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些。她起身,将碗筷送到回收处,洗刷干净,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直到她走出膳堂,消失在通往山后的小径上,膳堂里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
“她刚才居然没哭?”
“装呗,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要我说,苏师姐也太过分了……”
“嘘!小声点!你想得罪苏长老吗?”
声音渐远。
林晚走在山路上,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第一,她确实能听懂妖兽的心声。这不是错觉,那只风雷虎幼崽的每一句嘀咕,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这只幼崽对她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似乎能感知到她身上的某种“气息”——阳光晒过的竹子?这和她前世的职业有关吗?
第三,苏璃和这只幼崽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融洽。幼崽对苏璃的称呼是“主人”,却敢在心里抱怨,甚至……有点嫌弃?
想到这里,林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膳堂方向。
隔着层层竹林,只能看到飞檐一角。
原主的记忆里,苏璃对这只风雷虎幼崽极尽宠爱,每日用灵兽丹喂养,还专门请了驭兽堂的师兄指导训练。按理说,幼崽应该对她忠心耿耿才对。
除非……
“除非契约有问题。”林晚轻声自语。
妖师与妖兽缔结契约,分为多种类型。最常见的是“主仆契”,妖兽完全服从,生死由主人掌控。但还有“平等契”“共生契”等更复杂的契约,对双方的要求也更高。
苏璃那种性子,会愿意和一只妖兽“平等”相处吗?
可能性不大。
那么,如果契约不够稳固,妖兽产生异心,也就不奇怪了。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当务之急不是探究苏璃的契约问题,而是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进入妖蛋试炼场。
那个哭声,她始终放不下。
就像当年在监控里听到“月月”微弱的叫声时一样,明知道接手这只早产幼崽会多出无数工作量,明知道成功率不高,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申请调岗。
有些事,做了可能会后悔;但不做,一定会后悔。
后山破屋就在眼前。
比起昨日,屋子周围明显干净了许多。杂草被清理过,门口的石阶也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是墨老吩咐人做的?
林晚心中微暖,推门进屋。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但空气中那股霉味淡了,多了些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她走到破木桌前,将怀里小心护着的东西放下——
是早上从膳堂带出来的,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
粥太稀,她没吃饱。趁着收拾碗筷时,她悄悄跟打饭的杂役弟子商量,用原主荷包里最后两枚下品灵石,换了这两个最普通的馒头。
杂役弟子起初不肯,直到她低声说:“师兄通融一下,我伤还没好,实在饿得慌。”
或许是看她脸色苍白,又或许是那两枚灵石确实诱人,杂役弟子最终还是松了口,飞快地将馒头塞给她,压低声音:“快走,别让人看见。”
林晚道了谢,将馒头仔细包好,藏在袖中带了出来。
现在,这两个冷硬的馒头,就是她接下来两天的口粮。
她掰下小块,慢慢吃着。馒头粗糙,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疼,但她吃得很珍惜。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熊猫戏竹的荷包。
荷包已经旧得褪色,边角磨损,但那个憨态可掬的熊猫图案依然清晰。熊猫抱着一根翠竹,仰头望天,眼睛圆溜溜的,透着股天真又执拗的劲儿。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荷包是母亲留下的。
一个修仙世界的女子,为什么会绣出熊猫的图案?
巧合吗?
林晚摩挲着图案,指尖忽然触到荷包内衬一处微微的凸起。
她怔了怔,小心拆开缝线——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娟秀清晰:
“天南,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请一定带晚晚去‘故乡’看看。那里有会吃竹子的熊,有漫山遍野的竹林,还有……我们最初的梦。”
落款是一个“婉”字。
林晚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未动。
故乡。
吃竹子的熊。
漫山遍野的竹林。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前世,她选择成为熊猫饲养员,除了喜欢,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
她从小就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竹涛如海,晨雾氤氲。竹林深处,总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还有……黑白团子滚过草丛的窸窣声。
她曾以为那是童年看过的动画片残留的印象。
可现在……
“母亲……”林晚喃喃出声。
原主的母亲,那个在记忆里只剩下一道模糊影子的女子,难道也来自……她的世界?
这个念头太过荒唐,却又莫名地合理。
否则如何解释这个荷包?如何解释纸条上的话?如何解释……她穿越而来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林晚回过神,将纸条小心折好,重新藏回荷包内衬,然后走到窗边。
一只灰羽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豆大的黑眼睛里满是好奇。它嘴里叼着一小段嫩竹枝,竹叶青翠欲滴,还沾着晨露。
见林晚看过来,小鸟“啾”地叫了一声,将竹枝放在窗台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晚拿起竹枝。
入手微凉,竹叶散发出清新的气息,隐约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流转。
这是……后山野生的灵竹?
她看向小鸟飞走的方向——正是妖蛋试炼场所在。
是巧合,还是……
脑海中,那个委屈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比昨日更清晰,还夹杂着模糊的意念:
“饿……竹竹……香……”
林晚握紧竹枝,望向试炼场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那座被阵法笼罩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守卫的弟子依旧像两尊石雕,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一人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林晚退回屋内,关上了窗。
她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试炼场,关于妖契,关于……如何在不暴露特殊能力的情况下,获得进入的资格。
墨老或许知道些什么,但贸然去找他,风险太大。苏璃那边虎视眈眈,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只能从原主留下的东西里找了。
她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唯一的破木箱。
衣服,干粮,荷包,玉佩……都检查过了。
等等。
林晚伸手,在箱底摸索。木质粗糙,有一处角落的触感似乎……不太一样?
她用力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箱底弹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玉简。
玉简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也感应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一块最普通的黑色石头,丢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原主父亲留下的东西,会普通吗?
林晚小心翼翼地将玉简取出。
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要轻。她试着将灵力——或者说,那点微弱的、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的气息——注入玉简。
毫无反应。
又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珠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滴在地上,玉简依旧漆黑如故。
奇怪。
林晚皱眉,将玉简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缝隙,没有机关,就像一块实心的墨玉。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佩。
玉佩上的竹叶纹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当她将玉佩靠近玉简时——
异变陡生!
玉简表面突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银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但林晚清晰地看到,那银光的形状……正是一片竹叶。
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果然有关。”林晚心跳加快。
父亲留下的玉佩和玉简,是一套的。玉佩是钥匙,玉简是……锁着的宝箱?
但为什么玉简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是她的灵力太弱,还是需要其他条件?
她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杂乱的叫喊:
“快!试炼场那边出事了!”
“妖蛋暴动!守卫拦不住了!”
“快去禀报长老!”
林晚猛地起身,冲到窗边。
只见远处试炼场方向,阵法光幕剧烈波动,隐约能听到妖兽的嘶鸣和弟子的惊呼。几道身影正从各个方向朝那边赶去,其中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是苏璃。
她腰间那个虎纹灵兽袋鼓动得厉害,里面传来风雷虎幼崽既兴奋又恐惧的尖叫:
“好多蛋!好多蛋在哭!它们在害怕!主人我们快去!说不定能捡到宝贝!嗷呜——!”
林晚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玉简。
玉简依旧冰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共鸣的颤动。
从试炼场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