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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马在暴雨中 ...

  •   马在暴雨中只跑了不到一英里。

      希斯克利夫能感觉到身前的艾米莉亚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药物后遗症和寒冷混合的生理性战栗。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浅,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更糟的是,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马鞍的皮革边缘,指节泛白。

      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左肩的枪伤随着马匹每一次颠簸都传来尖锐的疼痛,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肋下的刀伤被雨水冲刷得麻木后又重新泛起灼热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裂开的皮肉在摩擦。失血让他头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像飞舞的蚊蚋。

      但他不能停。至少不能停在这里,离教堂还不够远。

      马踏进一片石楠沼泽边缘的泥泞地带时,终于支撑不住了。前腿陷入泥坑太深,整匹马向前跪倒,嘶鸣着挣扎。希斯克利夫在倒下的瞬间抱住艾米莉亚,用自己还算完好的右侧身体承受了撞击。

      泥水冰冷刺骨。他翻身坐起,发现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了。弹孔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把周围的泥浆染成暗红。

      艾米莉亚从泥里爬起来,咳嗽着吐出泥水。她的脸色在雨夜中苍白得像鬼,但眼睛异常清醒,死死盯着他左肩的伤口。

      “我们需要处理那个。”她说,声音被雨打得破碎。

      “死不了。”希斯克利夫撑着站起来,试图把马从泥坑里拉出来。马挣扎了几下,终于站起,但右前腿明显跛了,不能再骑。

      他盯着马看了三秒,然后拔出匕首。

      “不——”艾米莉亚出声制止,但已经晚了。

      匕首精准地刺入马颈侧面的动脉。血喷涌而出,在雨中形成一片短暂的红雾。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然后缓缓跪倒,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希斯克利夫拔出匕首,在马的鬃毛上擦净血迹,插回鞘中。

      “它会拖慢我们。”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而且会留下踪迹。”

      艾米莉亚看着那匹渐渐失去生命的马,看着它眼睛里的光熄灭,看着血混入泥水和雨水,像一幅正在被洗掉的暗红色油画。她的胃部一阵痉挛——一半因为眼前的死亡,一半因为迷药残留的恶心感。

      希斯克利夫已经转身开始步行。他走得很稳,但艾米莉亚能看出他每一步都在用意志力对抗疼痛和眩晕。她跟上去,腿还在发软,差点摔倒时被他用右手抓住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能走就跟上。”他说,松开手,继续向前,“跟不上就说。”

      他们沉默地跋涉了大约半小时。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荒原在暴雨中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迷宫。希斯克利夫靠着对地形的熟悉找到了方向——不是回呼啸山庄的最短路径,而是一条更隐蔽、更艰难的山脊线。

      艾米莉亚努力跟上,但药物的后遗症越来越明显。视野开始旋转,耳鸣像无数细针扎进大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第三次差点摔倒时,希斯克利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他直接走到她面前,背对她蹲下。

      “上来。”

      艾米莉亚愣住。

      “我说,上来。”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你自己都——”

      “上来,或者我把你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艾米莉亚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到他背上。他的肩膀比看起来更宽,肌肉紧绷得像岩石。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颈部动脉急促的搏动——他在疼,在虚弱,但他掩饰得很好。

      希斯克利夫站起,动作因为左肩的伤而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他开始继续行走,速度甚至比刚才更快。

      艾米莉亚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背上。雨水是冷的,但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烫得惊人——他在发烧,伤口感染的前兆。血从他左肩的弹孔渗出,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温热黏腻。

      她看着那些血在雨水中被稀释、拉长,像一条条暗红色的细蛇,蜿蜒爬过他的手肘、小臂、手腕,最后从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你在流血。”她说。

      “我知道。”

      “需要包扎。”

      “等到了地方。”

      “什么地方?”

      “能躲雨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跋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整个荒原都踏在脚下。艾米莉亚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放松,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血、汗、雨和荒原泥土混合的气味。

      那是一种原始的气味,危险,但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暴雨中失去了意义——希斯克利夫终于偏离了山脊线,向下走入一处岩壁裂口。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侧身挤进去,艾米莉亚不得不把脸埋在他背上以免撞到岩壁。

      然后空间豁然开朗。

      是一个岩洞,不大,但足够干燥。洞顶有天然形成的通风口,雨水不会灌进来,只有一些溅起的水雾。地面是平整的沙石,角落里堆着些枯枝和干草——显然是猎人或者牧羊人偶尔使用的庇护所。

      希斯克利夫把艾米莉亚放下,动作有些粗暴。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稳。他则直接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

      洞外的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像遥远的鼓点。洞内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滴水声。

      艾米莉亚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开始观察希斯克利夫的伤口。左肩的弹孔周围已经肿起老高,皮肤青紫,边缘有化脓的迹象。肋下的刀伤虽然不深,但很长,从肋骨下缘一直划到侧腹,皮肉翻卷,需要缝合。

      但他似乎不打算处理。

      只是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用牙齿咬开,里面是黑色的药膏。他用手指挖了一大块,直接抹在左肩的伤口上——动作粗暴得让艾米莉亚都跟着皱起眉头。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用力把药膏按进弹孔。

      然后他撕扯自己衬衫的下摆——布料已经破烂不堪,但还算干净。他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配合,撕下几条布带。开始包扎左肩,动作熟练但极其粗暴,每拉紧一次布带,他的脸就白一分。

      艾米莉亚看不下去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让我来。”

      希斯克利夫抬眼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濒临疯狂的野兽。“走开。”

      “你这样包扎没用,太松了,而且伤口需要清——”

      她伸手想碰布带,被他用右手猛地推开。力道不大,但她本来就很虚弱,向后跌坐在地上。

      他顿了一下,语气慢了下来。“我说,走开。”他重复,声音低哑,“我的伤,我自己处理。”

      艾米莉亚坐在地上,看着他。烛光——不,没有烛光,只有洞外透进来的、被雨稀释的天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还有眼睛里那片固执的黑暗。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只是关于伤口,这是关于控制。关于他绝不向任何人示弱,哪怕那个人是他刚刚从绑架中“救”出来的人。

      于是她不再坚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继续与自己的伤口搏斗。

      他包扎完左肩,开始处理肋下的刀伤。这次更糟——因为位置刁钻,他需要用扭曲的姿势才能碰到。布带一次次滑脱,他一次次重新尝试,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的呼吸更急促,眼神更暴戾。

      终于,在布带第五次滑脱时,他发出一声低吼,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艾米莉亚等待着。

      等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她再次开口,这次不是询问,是陈述:

      “埃德加想救我。用这种方式。”

      希斯克利夫的动作停住了。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想救你……”他重复,声音里带着讥讽,“用绑架、迷药、雇佣兵和枪。真是感人的亲情。”

      “他快死了。”艾米莉亚说,“将死之人会做疯狂的事。”

      “将死之人应该安静地死,而不是拖别人下水。”希斯克利夫冷笑,“但他就是这样,林顿家的人都是这样——软弱,愚蠢,以为用眼泪和善意就能对抗现实。”

      他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喘息。洞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然后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看向她。他的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得像刀锋。

      “你知道我不是去救你的。”他说,不是询问,是宣告。

      艾米莉亚点头:“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你是去宣示主权的。”

      希斯克利夫愣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没料到这个答案,或者没料到她敢这样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赞赏的笑。

      “对。”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岩石,“所以记住——”

      他向前倾身,右手撑在她身侧的岩壁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他们的脸距离不到一尺,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高热。

      “你是我的战利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囚徒。我的……”

      他停住了。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眼睛里的黑暗在翻滚,日珥在燃烧,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把那句话说完。

      艾米莉亚等着。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但她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未说出口的黑暗。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盯着她平静的眼睛,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手腕上那些被他割断绳索前留下的瘀伤和血痕。

      然后他猛地别开脸,看向洞外倾盆的暴雨。

      “雨小了就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淡,“趁天黑前回到山庄。”

      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睛,摆明了不再交谈。

      艾米莉亚也靠回自己那边的岩壁,抱着膝盖,看着洞外灰蒙蒙的天光和永不停歇的雨。

      她知道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的。我的什么?我的财产?我的所有物?我的……

      她不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了:从今天起,从这场绑架,这场追击,这场岩洞里的对峙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她不再是单纯的囚徒。

      他也不再是单纯的看守。

      他们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更黑暗的东西。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被迫挤在同一个岩洞里的野兽,互相戒备,互相观察,互相……需要。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闻着洞内血和药膏混合的气味,感受着身体深处残留的迷药带来的眩晕。

      她想起伊莎贝拉日记里的话:“他不会爱,但他会需要。而需要,也许是比爱更深的羁绊。”

      也许伊莎贝拉是对的。

      也许需要,正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而她和他,正在学习如何需要彼此——用最疼痛、最血腥、最不情愿的方式。

      洞外的雨,似乎真的开始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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