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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个吻 雨没有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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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
它只是变了节奏——从狂暴的倾泻变成固执的、连绵不绝的敲打,像某种古老而耐心的刑罚。岩洞外的世界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夜晚提前降临。光线从裂缝透进来时已经衰竭成稀薄的乳白色,勉强勾勒出洞内粗糙的轮廓。
寒冷从湿透的衣物里渗出来,钻进骨头。
艾米莉亚抱着膝盖坐在离希斯克利夫最远的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她能停止的——迷药削弱了她对体温的调节能力,寒冷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深入骨髓。她咬着牙不让牙齿打颤,但下颌肌肉已经僵硬到发疼。
对面的希斯克利夫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但艾米莉亚知道他醒着。他受伤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包扎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大半,暗红色在昏暗中像某种不祥的纹身。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依然沉重,每一次吸气时肋骨下的刀伤都会让他眉头微蹙。
他在发烧。她能看出来——脸颊不正常的潮红,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有那种躁动不安的能量,像被困住的火。
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中间。
艾米莉亚尝试活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瘀伤,那些被绳索勒出的紫红色印记已经开始发青,边缘肿胀。碰一下都疼,但她还是用拇指去按压,用疼痛对抗寒冷。
然后一件东西扔了过来。
黑色的,湿透的,带着血和雨水的味道——是希斯克利夫的外套。它落在地上,离她的脚只有几寸,溅起一小片灰尘。
动作粗暴,没有言语,像给狗扔一块骨头。
艾米莉亚看着地上的外套,又抬头看向希斯克利夫。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脸侧向一边,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
她没有立刻去拿。自尊心在尖叫,让她就坐在这里冻死也不要去碰那件沾满他的血和汗的衣服。但理智——或者说生存本能——更强大。她伸出手,手指僵硬地抓住粗糙的羊毛面料,把它拉过来。
外套很沉,湿透的羊毛吸饱了水。她把它披在肩上,寒意确实被隔开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寒冷——外套上残留的体温是一种幻觉般的温暖,很快就消散,只剩下他气味的包裹:血,汗水,荒原,烟草,还有那种她无法命名但一闻就知道是他的、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她把脸埋进衣领,深呼吸。迷药残留的恶心感还在喉咙深处徘徊,而他的气味像一剂猛药,强行把她拉回现实。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希斯克利夫突然开口,声音在岩洞里低沉地回荡:
“你想走吗?”
问题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艾米莉亚抬起头,看着他。他还闭着眼,脸依然侧向一边,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她回答,声音因寒冷而有些颤抖。
希斯克利夫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不自然,像高烧催生的幻觉。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肩膀,她裹着他外套的身体。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有些踉跄——失血和发烧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但他很快稳住了。他一步一步走向她,靴子踩在沙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岩洞不大,三步就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右手突然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力道很大。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下颌骨,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如果你想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为什么不喊?不挣扎?我闯进去的时候,你被绑在椅子上——但你嘴巴没被堵住。你完全可以尖叫,可以求我救你,可以像个正常被绑架的人那样。”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扭曲的倒影,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暗色情绪:暴怒,怀疑,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困惑的东西。
“但你只是坐在那里。”他说,拇指用力按压她的下唇,直到她尝到血腥味——是她自己的,嘴唇被他按破了,“看着我杀人。看着我流血。安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艾米莉亚没有躲开他的手。她只是看着他,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任由疼痛在颌骨上蔓延。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如果我喊了,你会杀了他。”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僵住了。
“如果我挣扎,如果我表现出害怕,如果我求你去救我——”她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碎裂,“你会更愤怒。因为那会证明我在乎他,我在指望他。而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的东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停顿,看着他眼中瞬间闪过的某种东西——被说中的恼怒,但不止于此。
“所以我不喊。我不挣扎。我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杀人,流血,宣示主权。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埃德加才可能活着离开那个教堂。”
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洞外的雨声此刻显得格外响亮,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岩洞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眼睛里的情绪在剧烈变化——暴怒在沸腾,但有什么别的东西混了进来,像暗流搅动深水。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但力道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皮肤上被按出的红痕。
艾米莉亚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烫得吓人。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味和药膏的苦味。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片黑暗的旋涡正在加速旋转,日珥向内坍缩,再向外爆发。
然后他吻了她。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闭上眼——他睁着眼睛,盯着她,嘴唇重重地压上来。
那不是吻。是啃咬,是占有,是宣示。
他的嘴唇滚烫而粗糙,带着血的味道——有他的血,也有她嘴唇刚被按破的血。他的牙齿撞到她的牙齿,疼痛让她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他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后颈,手指插进她湿冷的头发,用力扣住,把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力道大到让她颈椎生疼。
艾米莉亚没有反抗。
也没有回应。
她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任由他啃咬她的嘴唇,任由他滚烫的舌尖粗暴地撬开她的牙齿,任由他带着血腥味和暴怒的气息侵占她的口腔。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用另一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
她能尝到一切——血,雨水,荒原的尘土,还有他。那种原始而危险的味道,像野兽,像火焰,像即将崩塌的悬崖。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他的吻没有丝毫温柔,只有索取和标记,像要在她身上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手在她后颈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颈椎。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
猛地后退,像被什么烫到一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混乱,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艾米莉亚从未见过的、赤裸的疯狂。
他盯着她,盯着她被他咬破流血的嘴唇,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她像接受一场刑罚一样接受他亲吻的冷漠表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扭曲而痛苦,像伤口咧开。
“这也是主权的一部分。”他哑声说,声音因欲望和愤怒而撕裂,“接受它。”
艾米莉亚抬起手,用指尖抹过下唇。指尖沾上新鲜的血,在昏暗中呈暗红色。她看着那抹血,然后看向他。
“你弄疼我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希斯克利夫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疼就记住。”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刀,“记住谁是你的主人。记住谁有权利碰你,伤害你,或者……吻你。”
他转身,踉跄着走回对面的岩壁,重新靠坐下去,闭上眼睛。动作间,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湿透的衬衫上晕开新的暗色。
艾米莉亚坐在原地,手指还按在嘴唇上。破口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比起手腕的瘀伤、身体的寒冷、还有胃里残留的恶心,这点疼痛几乎微不足道。
她看着希斯克利夫紧闭双眼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那嘴唇上也有血,是她的血。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外套的衣领里。
他的气味更浓了,混进了她嘴唇血的味道。
洞外的雨,似乎真的快要停了。雨声变得稀疏,间隔拉长,像一首接近尾声的、疲惫的挽歌。
而在岩洞深处,两个人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一个在发烧的昏沉中试图消化刚才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吻,一个在冰冷的清醒中分析这个吻背后的权力博弈。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