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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教堂地窖 门倒下的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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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倒下的巨响还在空气中震颤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四个雇佣兵都是老兵——希斯克利夫从他们瞬间散开的阵型和握武器的姿势就能看出。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四个人分成两组:两个持刀的从左右包抄,一个拿短棍的正面对峙,最后一个退到埃德加身前,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暴雨从他身后灌入,打湿了教堂地面堆积多年的灰尘,腾起一片灰白色的雾。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缓慢地、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从门口守卫那儿夺来的长匕首。左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格挡或出击。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石地板上溅开细小水花。
第一个进攻的是拿短棍的。他低吼一声,棍子带着风声砸向希斯克利夫的头部——不是试探,是致命一击。希斯克利夫没有躲,而是迎上去,用左臂硬接。
咔嚓。
木棍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雇佣兵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用血肉之躯硬抗。就在这一瞬,希斯克利夫的匕首动了——不是刺,是划,从下往上斜划,刀锋精准地切开对方手腕的肌腱。
雇佣兵惨叫,断棍脱手。希斯克利夫抓住他脱臼的手臂,猛力一拧,将他整个人甩向左侧冲来的刀手。两人撞在一起,刀手的匕首插进了同伴的肩膀。
混乱中,右侧的刀手找到了机会,匕首直刺希斯克利夫肋下。希斯克利夫侧身,刀锋划过他的衬衫,带走一片布料和一层皮肉。血瞬间涌出,在湿透的白衬衫上洇开暗红。
他没有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匕首反手一挥,逼退右侧刀手,同时左脚踢出,正中第一个雇佣兵的小腹。那人弯腰呕吐,希斯克利夫顺势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旁边的石柱。
闷响。像熟透的瓜摔碎在地上。
雇佣兵软软滑下,不再动弹。
还剩三个。
艾米莉亚被绑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住,每一次心跳都撞得肋骨生疼。她看见的不是一场打斗,而是一场色彩的风暴。
希斯克利夫的色彩在燃烧——黑洞疯狂旋转,日珥不再是喷发的火焰,而是爆裂成无数暗红色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毁灭的能量。他的动作没有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的凶狠: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要斩断骨头的力道,每一次格挡都像钢铁碰撞。二十五岁的身体在此刻展现出全部野性——肌肉绷紧时像拉满的弓弦,移动时像扑食的豹,受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更让她窒息的是那些雇佣兵的颜色——恐惧的灰白迅速侵蚀了他们原本浑浊的暗黄。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绑架护卫,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不要命的怪物。
右侧刀手再次冲上来,这次他学聪明了,匕首虚晃,另一只手抓向希斯克利夫受伤的左臂。希斯克利夫任由他抓住伤口,甚至向前一步,让刀手的手指更深地抠进皮肉——然后右手匕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从刀手下巴下方刺入,刀尖从后颈穿出。
刀手的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希斯克利夫抽刀,血喷溅出来,在烛光中像一场暗红色的雨。他推开尸体,转身面对剩下的两人。
现在,只有那个撞伤肩膀的刀手,还有守在埃德加身前的持枪者。
教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雨声。希斯克利夫站在三具尸体中间,血从他左臂的伤口、肋下的刀伤、还有脸上不知何时划破的小口子流淌下来。白衬衫几乎被染成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起伏和骨骼的形状。
他看起来不像人,像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某种东西。
“开枪!”埃德加嘶喊,声音撕裂,“杀了他!”
持枪的雇佣兵手在抖。他拔出了转轮手枪——老式型号,装弹六发。他举起枪,对准希斯克利夫的胸膛。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不是人类的笑。是野兽露出獠牙的表情。
“你只有六发子弹。”希斯克利夫说,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而我,只需要走到你面前。”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脚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别过来!”雇佣兵尖叫,扣动扳机。
枪声在封闭的教堂里炸响,震耳欲聋。希斯克利夫侧身,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打碎了他身后的圣母像。石屑飞溅。
第二枪。希斯克利夫低头,子弹打中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火花四溅。
第三枪。这次他不再躲,而是继续向前。子弹击中他的左肩,他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停。
艾米莉亚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看见子弹钻入血肉,看见希斯克利夫的左肩爆开一团血花,看见他的脸因疼痛而瞬间扭曲——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空白。
第四枪。打空了,子弹嵌入墙壁。
第五枪。希斯克利夫已经走到雇佣兵面前三步远。这次他抬手,用匕首格挡——刀身与子弹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铮鸣,匕首脱手飞出,但他的右手抓住了雇佣兵持枪的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雇佣兵惨叫,枪掉在地上。希斯克利夫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砰! 头骨撞击石板。
雇佣兵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刀手——那个肩膀受伤的。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左肩中弹、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男人,突然崩溃了。
他丢掉匕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别杀我……我只是收钱办事……别杀我……”
希斯克利夫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不存在。他走向埃德加。
埃德加·林顿此刻缩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袖珍手枪——女士用的那种,象牙手柄,雕着精细的花纹。他的手抖得如此厉害,枪口在空气中画着不规则的圆圈。
“求你……”埃德加的声音破碎,泪水混着汗水流了满脸,“求你……杀了我,随你……但放她走……”
希斯克利夫停下脚步。他距离埃德加只有五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枪伤——血正从弹孔里涌出,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抹过伤口,沾满血,然后把拇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那动作如此原始,如此野蛮,让埃德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你拿枪的手在抖,林顿。”希斯克利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讽刺,“你还是那么懦弱。”
他向前走了一步。埃德加后退,背抵住了墙壁。
“一年前,你也是这样。”希斯克利夫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凯瑟琳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你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你害怕的不是她会死,你害怕的是她死前会说出什么——说出她爱的是我,不是你。”
“闭嘴……”埃德加啜泣。
“你一生都在发抖,林顿。”希斯克利夫又走一步,现在他们只隔三步,“你发抖着娶了不爱你的人,发抖着经营快破产的田庄,发抖着看着你妻子为另一个男人疯狂。现在,你发抖着举枪,想要做人生中第一件勇敢的事——但你连这个都做不好。”
他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
“你知道吗?我其实佩服你。佩服你能在这么软弱的状态下活这么久。佩服你能假装自己是个人物,假装自己配得上凯瑟琳,假装自己能保护任何人。这需要一种……特殊的才能。一种自欺欺人的天才。”
埃德加的眼泪决堤。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哭泣让他的肩膀剧烈起伏。手中的枪越来越低,终于,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瘫倒在地,像一袋被倒空的骨头,蜷缩着,哭泣着,咳嗽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解读。有那么一瞬间,艾米莉亚以为他会踩下去——踩断埃德加的脖子,或者肋骨,或者随便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身,走向艾米莉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左肩的枪伤让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肋下的刀伤还在流血,之前的旧伤口也重新开裂。当他走到长椅前时,艾米莉亚看见他脸上的苍白——失血过多的苍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腰间的备用匕首——很短,但足够锋利。他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绳索落地,艾米莉亚的手腕自由了。瘀紫的勒痕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渗着血丝。她活动手指,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活动手腕,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她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未散的暴怒,疼痛的忍耐,还有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东西——像确认,像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了某件必须完成的事。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失血而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简洁:
“能走吗?”
艾米莉亚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他左肩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看着他眼中那片依然在燃烧、但已开始显出疲惫的黑暗。
她没有回答“能”或“不能”,而是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撑住了——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左肩伤口旁边的位置。
她的手指沾上了他的血,温热,黏腻。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又看向她的眼睛。
教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埃德加压抑的哭泣声,还有远处那个幸存雇佣兵颤抖的呼吸声。烛光在风中疯狂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在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中,希斯克利夫和艾米莉亚站着,对视着,血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手上,像某种沉默的契约,某种黑暗的纽带。
然后艾米莉亚收回手,点了点头。
“能走。”她说。
两个字,清晰,稳定,像荒原上突然出现的一块磐石。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埃德加一眼,走向教堂门口。
艾米莉亚跟在他身后。经过埃德加时,她停顿了一秒,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哭泣颤抖的男人。她想起一年前初到约克郡时,那个在画眉田庄接待她的、温文尔雅的绅士。想起他送她的那本画册,想起他试图保护她的笨拙努力。
现在他成了一滩烂泥。
她继续向前走,踩过地上的血泊,踩过散落的武器,踩过这场暴力的残骸。
走出教堂门时,暴雨立刻将她浇透。希斯克利夫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独而决绝。他没有回头看她是否跟上,但他走得不快,似乎在等她。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踏进雨里。
寒冷瞬间包裹了她,但比起教堂里那种死亡和崩溃的气息,这雨水的冰冷几乎算得上清新。她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被暴雨洗刷的荒原。
希斯克利夫转头看她。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锐利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雨水中依然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的两簇火。
“马在那边。”他指了指教堂侧面的一处岩缝,“只有一匹。”
艾米莉亚点头:“够了。”
他们走向岩缝。那匹深褐色的公马看见主人,发出低低的嘶鸣。希斯克利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笨拙,左肩的伤让他几乎拉不住缰绳。但他稳住了,然后伸手给她。
艾米莉亚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全是血和雨水。他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个姿势让她靠在他受伤的左肩上,她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放松。
“坐稳。”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艾米莉亚抓住马鞍的前桥。希斯克利夫用右臂环住她,握住缰绳,一夹马腹。
马冲进暴雨中的荒原,载着两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人,奔向那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囚笼。
而在他们身后,废弃教堂里,烛光终于燃尽。黑暗吞没了埃德加·林顿的哭泣,吞没了四具尸体,吞没了这场失败救援的所有痕迹。
只有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血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