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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单枪匹马 直觉在利物 ...

  •   直觉在利物浦码头的晨雾中就开始啃噬他。

      希斯克利夫站在仓库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工人们把最后一捆羊毛装上货车。交易已经谈成了——以比预期低三成的价格,换取了买主家族另一项产业的抵押契据。他应该感到满意,至少没有空手而归。

      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击,节奏凌乱,像某种焦躁的摩尔斯电码。

      汉森律师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解释法律条款,声音像远处的苍蝇嗡嗡。希斯克利夫没在听。他的视线落在码头边缘灰蒙蒙的海水上,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幅画面:荒原,清晨,艾米莉亚站在山庄门口,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金边,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送别的温情,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专注。

      “如果理不完呢?”

      她当时这样问。语气里没有挑衅,更像是一种测试,测试他设下的界限在哪里。

      “那就别睡了。” 他这样回答。

      现在想来,那回答太过平淡。他应该说得更重些,应该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不是顺从,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安静的反抗。像荒原石缝里长出的荆棘,不起眼,但能刺穿皮革。

      “希斯克利夫先生?”汉森律师停下讲解,困惑地看着他,“您觉得条款可以接受吗?”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律师看见他眼睛的瞬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文件留下。”希斯克利夫说,声音冷硬,“我现在要回约克郡。”

      “现在?可是船期是明天下午,而且——”

      “我说现在。”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没等汉森再开口就走出了房间。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楼下仓库里的工人听见声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两个跟他来的年轻男仆正在院子里检查马匹的蹄铁。看见主人出来,其中一个连忙上前:“老爷,要备车吗?”

      “备马。”希斯克利夫打断他,“三匹都备。立刻。”

      “可是老爷,马刚跑了两天路,需要休息——”

      “那就让它们死在路上。”

      男仆的脸色白了,低头跑开。希斯克利夫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雨要来了,他能闻到空气中的湿度,能感觉到气压在下降。荒原上的风暴会比这里更猛烈。

      那种直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是身体深处的警报。像动物感知地震前的颤动,像狼嗅到陷阱的血腥。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他离开的地方发生。

      “老爷,马备好了。”男仆牵着三匹马过来。黑马看见主人,兴奋地踏着蹄子,但希斯克利夫能看出它眼中的疲惫。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更重。缰绳在手中绷紧。

      “您一个人回去?”另一个男仆小心地问,“路上不安全,而且天要下雨了——”

      “你们留在这儿,等船期。”希斯克利夫调转马头,“三天后如果我没派人来接,你们自己回山庄。”

      他没等回答,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出院子。另外两匹马下意识想跟上,被男仆们死死拉住。

      从利物浦到荒原边缘,通常需要一天半。希斯克利夫在黄昏时分抵达第一个驿站时,已经比正常速度快了四个小时。驿站主人认识他,看见他独自一人、满身尘土的模样,吓得手中的马刷都掉了。

      “换马。”希斯克利夫甩下缰绳,声音沙哑。

      “希斯克利夫老爷,您这匹种马可不能这么骑啊,您看它这汗——”

      “我说换马。”

      驿站主人闭嘴了,挥手让马童去牵驿马。希斯克利夫靠在马厩门框上,闭着眼,试图压下心中那股越来越狂躁的不安。他告诉自己这很荒谬——艾米莉亚在山庄里,有二十几个仆人看着,有高墙和铁门锁着,她能出什么事?

      但他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伊莎贝拉当年试图逃跑时,也是这样平静的下午。她买通了马夫,准备好了行李,甚至写了一封长达五页的诀别信——后来那封信被他烧了。他提前半天回来,在她踏上马车的前一刻抓住了她。

      “你怎么知道的?” 她当时哭着问。

      他不知道。就像现在不知道一样。

      换好马,他继续上路。天完全黑下来时,雨开始了。先是稀疏的大滴,砸在帽檐上啪啪作响,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在荒野上拉起灰色的雨幕。驿马不如自己的黑马耐劳,速度明显慢下来,但他仍然用鞭子驱赶,每一次抽打都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深夜,他抵达荒原边缘的最后一个小镇。雨更大了,街道成了泥河,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旅店门口挂着一盏在风中疯狂摇晃的油灯。

      旅店老板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门外淋成落汤鸡的男人,刚想抱怨,认出了是谁,话卡在喉咙里。

      “给我一匹马。”希斯克利夫说,雨水从他下巴滴落,“最好的那匹。”

      “老爷,这天气不能进荒原啊!石楠沼泽现在肯定淹了,老路也——”

      “马。”

      老板咽了口唾沫,转身去马厩。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看着雨夜中荒原模糊的轮廓。从这里到呼啸山庄,正常骑马要三个小时。在这种暴雨里,可能需要五小时,甚至更久——如果马失蹄摔断腿,可能需要一整夜。

      但他必须回去。现在。马上。

      马牵来了,是匹栗色牝马,眼神温顺,不太像能闯暴雨的样子。希斯克利夫没得选。他甩给老板一枚金币——足够买三匹这样的马——然后翻身上马,冲进雨幕。

      真正的荒原吞噬了他。

      雨在这里不是垂直落下的,是被狂风卷着横着抽打过来的,像无数冰冷的鞭子。能见度不到十码,熟悉的路径在黑暗和雨水中完全消失。他只能依靠本能——多年在荒原上行走、打猎、奔跑刻进骨髓的方向感。

      马两次陷入泥沼,他下马拖着缰绳硬拉出来。有一次他们差点滑下悬崖——暴雨冲垮了边缘的土石,马蹄踩空的瞬间,他猛拉缰绳,马嘶鸣着后仰,前蹄在空中乱蹬,最终侥幸退回安全地带。他的左臂在拖马时被岩石划伤,血流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

      但他没有慢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驱使他,比暴风雨更猛烈,比悬崖更危险。那是一种他几乎要忘记的感觉——很多年前,当他听说凯瑟琳病危,从呼啸山庄狂奔到画眉田庄时,也是这种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燃烧,烧掉了理性,烧掉了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到达。现在。

      凌晨四点,雨势稍减。荒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而呼啸山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栋建筑有自己的存在感,像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希斯克利夫策马冲进庭院。

      太安静了。

      即使在下雨的凌晨,山庄也不该这么安静。没有守夜人的灯光,没有马厩里马匹的骚动,甚至没有雨打在屋顶上的正常声响——那声音被某种死寂吞没了。

      他翻身下马,马腿一软跪倒在地,喘着粗气再站不起来。他没管,大步走向主楼。

      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厅里一片漆黑。希斯克利夫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让耳朵收集信息。雨声。风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个,藏在楼梯下的储物间里,颤抖而压抑的呼吸。

      他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两个年轻女仆蜷缩在里面,看见他的瞬间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死死捂住嘴。

      “她在哪?”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女仆们发抖,说不出话。

      “我说,她在哪?”

      其中一个哭出来:“不、不知道……老爷……我们真的不知道……”

      希斯克利夫转身,走向厨房。老厨娘汉娜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围裙,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嘴唇颤抖。

      “汉娜。”他说,“艾米莉亚小姐在哪?”

      汉娜的眼泪掉下来:“傍晚……傍晚她说去花园走走……然后就没回来……我们找遍了,花园里只有这个……”

      她推过来一样东西——素描本。希斯克利夫认得它,硬壳封面,边角磨损。他拿起本子,翻开。内页湿了,炭笔线条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内容。最后一页画的是他的侧脸,未完成,线条却抓住了某种他很少在镜子里看见的东西:专注时的某种脆弱。

      本子掉在地上,溅起水花。

      他转身走向仆人间。踹开门时,三个男仆正在低声说话,看见他,全都僵住了。

      “谁值班?”希斯克利夫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最年轻的那个——十七岁的汤姆——被另外两人推了出来。

      希斯克利夫走近。汤姆比他矮一个头,瘦得像根芦苇,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今天傍晚,你在哪?”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轻。

      “门、门廊,老爷……我值班守门……”

      “看见艾米莉亚小姐出去了吗?”

      汤姆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看见了……她去花园……”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我就打了个盹……”汤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一会儿,老爷,我发誓就一会儿!醒来时天快黑了,我想去叫小姐回来吃饭,但花园里没人……我以为她先回屋了……”

      希斯克利夫盯着他。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汤姆的神经上刮擦。终于,希斯克利夫伸手,不是打他,而是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寸。汤姆能看见希斯克利夫眼中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血和荒原的混合气味,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暴怒。

      “有人来过。”希斯克利夫说,不是询问,是陈述,“有人进过山庄,带走了她。而你睡着了。所以你没看见是谁。”

      汤姆的眼泪涌出来:“我、我不知道……老爷……我真的……”

      “但有人看见了。”希斯克利夫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仆,“山庄里二十几个人,总有人看见了什么。而你们在互相包庇。”

      他松开汤姆,男孩瘫倒在地。希斯克利夫走向壁炉,从墙上取下一根铁制的拨火棍——很重,顶端尖锐。他走回来,在汤姆面前蹲下。

      “我现在要问最后一次。”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谁带走了她?”

      汤姆哭泣,摇头。

      希斯克利夫举起拨火棍,对着汤姆的左手。他把左手摊开按在地上,右手举起铁棍,对准他的小指。

      “每隔十秒,我会断你一根手指。”他说,声音依然平静,“等我断完左手,就开始问你们其他人,从最年轻的开始。”

      他盯着汤姆惊恐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谁干的?”

      时间滴答。雨声。汤姆的抽泣。另外两个男仆的急促呼吸。

      希斯克利夫开始倒数:“十。”

      “九。”

      铁棍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八。”

      汤姆崩溃了。

      “埃德加老爷!”他尖叫,声音撕裂,“是埃德加老爷!他带了人来,傍晚的时候!我看见马车停在东边小路,但我没敢说……因为他的人给了我们钱,所有人都拿了钱……汉娜也拿了,她说小姐走了也好……”

      话音落下,死寂。

      希斯克利夫慢慢放下铁棍。他站起来,左手完好无损。他看着地上瘫软的汤姆,看着门边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仆,看着厨房门口捂住嘴哭泣的汉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老爷……”汉娜啜泣着说,“您要去哪……这么大的雨……”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走出主楼,走进雨里,走向马厩。那匹累垮的马还跪在院子里,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向马厩深处。

      那里拴着他的备用马——一匹深褐色的公马,脾气暴躁,但速度和耐力不输黑马。他解下缰绳,马抗拒地甩头,被他用拳头猛击鼻梁,闷哼一声老实了。

      他翻身上马,冲出院门时甚至没有低头——门楣擦着他的头发掠过。

      雨又大了。但这一次,希斯克利夫不在乎了。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在泥泞、石砾和积水中寻找线索。

      马车痕迹。重型马车,至少两匹马拉着。从东边小路来,往……往哪个方向?

      他下马,蹲在地上,手指探入泥浆。车轮的压痕很深,说明车上载着重物或者多人。痕迹出了山庄后转向北——不是去画眉田庄的方向,是往荒原深处。

      亨德利的猎屋。废弃教堂。

      希斯克利夫直起身,翻身上马。现在他知道要去哪了。

      追踪在暴雨中几乎是自杀行为。雨水不断冲刷地面,车痕时断时续。有两次他完全失去了线索,只能在可能的方向上试探,错了就折返,重新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艾米莉亚都可能被带得更远,或者……

      他不想思考“或者”。

      二十五岁的身体在此时展现出全部的优势——年轻,强壮,耐力惊人。寒冷和疲劳似乎无法侵入他的核心,那里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暗火。他的眼睛在雨幕中锐利如鹰,不止在看地面,在看植被被压弯的方向,在看石头上新鲜的刮痕,在看空气中几乎不可见的车辙水洼。

      一处石楠丛有被车轮强行碾过的痕迹,断枝还很新鲜。一处浅滩边的泥地有深深的马蹄印,不止两匹,至少有四匹——护卫的马。

      他们人不少。埃德加带了雇佣兵。

      希斯克利夫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他一直带着,即使在利物浦的正式场合也藏在外套下。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另一把短刀。不够。如果对方有四个人以上,且都是□□,这点武器不够。

      但他没有回头叫人的时间。而且他不想叫任何人。这是他的事。他的。

      荒原在暴雨中展现出最狰狞的面貌。石楠沼泽成了死亡陷阱,看似平坦的地面一脚踩下可能就没到大腿。狂风卷着雨横抽过来,让人睁不开眼。有两次马失前蹄,他差点被甩出去,全靠抓紧缰绳和腿力稳住。

      但他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

      废弃教堂坐落在荒原北侧的一处矮坡上,周围是乱石和枯树,易守难攻。希斯克利夫在距离半英里处下马,把马拴在一处岩缝里,拍了拍马颈。

      “在这儿等。”

      然后他开始潜行。

      二十五岁的身体如猎豹——这不是比喻。他弯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作掩护。雨是他的朋友,掩盖了他的动静,虽然也掩盖了敌人的。

      距离三百码时,他看见了第一个守卫。

      那人躲在教堂门口残破的门廊下,披着油布雨披,手里拿着长枪。不是猎枪,是军用步枪。埃德加下了血本。

      希斯克利夫从侧面绕过去。地面的泥泞此时成了优势——他的脚步被雨声完全掩盖。他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刀身涂过哑光黑漆,在黑暗中不反光。

      二十码。十码。

      守卫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教堂内,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五码。

      希斯克利夫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左手捂住守卫的嘴,右手短刀从肋骨间隙刺入,向上,精准地找到心脏。动作快、狠、准,带着多年在街头和荒原上学到的致命效率。

      守卫只抽搐了一下,就软倒下去。希斯克利夫轻轻放下他,拿走他的步枪和弹药,继续前进。

      教堂侧面有两个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他贴着墙移动,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咳嗽声,说话声。埃德加的声音。还有……沉默。艾米莉亚的沉默。

      后门也有一个守卫,正在抽烟,烟头在雨夜中像微弱的萤火。希斯克利夫这次用了匕首,从背后割喉,尽量不让血喷溅出声。守卫倒下时,他接住了掉落的烟,按灭在泥里。

      现在,门口还剩两个。他能从窗户缝隙看见他们的影子。

      希斯克利夫深吸一口气,检查了手中的步枪——装填完好。他又从第二个守卫身上搜出一把转轮手枪,揣进腰带。

      然后他走向教堂正门。

      没有犹豫,没有计划,只有最简单的冲动:进去,找到她,带她走。杀光所有挡路的人。

      他抬起脚,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踹向了那扇腐朽的橡木门。

      门向内轰然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四个持械的雇佣兵,病骨支离的埃德加,还有——

      被绑在长椅上的艾米莉亚。

      她的手腕上有血,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看见他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悲哀的意味。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在脚边积成水洼。他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衬衫撕破多处,头发贴在脸上。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沾血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埃德加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骨髓发寒:

      “四个人。门外两个已经死了。你们想怎么死?”

      雷声在此时炸响,仿佛天地在为这场对峙喝彩,或者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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