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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绑架 利物浦的坏 ...

  •   利物浦的坏消息是在黎明前抵达的。

      艾米莉亚被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不是仆人日常的那种轻快步履,而是带着慌乱的重踏,每一步都敲在她心脏上。她坐起身,在黑暗中聆听。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她披上晨衣,推开房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透出烛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压低却激烈。

      “所以他们就破产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昨天下午宣布的,老爷。信差连夜骑马……”

      “我知道了。”

      书房门突然打开。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黑衬衫,黑马裤,靴子扣到膝盖。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烛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了她。

      对视持续了三秒。艾米莉亚看见他的色彩在那一刻剧烈翻涌——黑洞疯狂旋转,日珥不再是喷发的火焰,而是向内坍缩的暗红旋涡。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狩猎的本能,毁灭的冲动,一种即将爆发的能量。

      “回房间去。”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发生了——”

      “我说,回房间去。”

      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艾米莉亚后退一步,关上了门。但她的背抵在门板上,耳朵贴着木头,继续听。

      十分钟后,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三匹马,她数着。希斯克利夫那匹黑色种马的沉重踏蹄,还有两匹轻快些的——他带走了两个最得力的年轻男仆。马蹄声穿过庭院,冲出院门,在荒原的石子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风声吞没。

      艾米莉亚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那一整天,呼啸山庄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仆人们照常工作,但动作里多了种小心翼翼,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好像主人在不在场都一样会监听着他们。午餐时,老厨娘汉娜端上了炖菜和新鲜面包,但在艾米莉亚拿起勺子时,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小姐,老爷走之前……没说什么吗?”

      “关于什么?”艾米莉亚抬头。

      汉娜的眼神躲闪:“就是……什么时候回来。利物浦……远着呢。”

      “三天。”艾米莉亚说出希斯克利夫临走时的话,突然意识到那也是说给她听的,“他说三天。”

      汉娜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紧绷。艾米莉亚看着老妇人退回厨房的背影,心中那团不安的灰紫色又开始扩散。

      下午,她强迫自己工作。九月的账目摊在书房桌上,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看进去的很少。窗外的荒原从铁锈色变成暗金,再变成深紫,黄昏来得比想象中快。

      四点钟,她合上账本,决定去花园走走——不是为了散步,是为了摆脱这种被困在室内的窒息感。

      东侧的小花园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荒凉。几丛勉强存活的玫瑰已经凋谢大半,只剩下干枯的花萼在风中颤抖。石板路上长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艾米莉亚抱着素描本,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她的指尖压在粗糙的纸面上,感受到的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灰紫色,边缘泛着警示的橙红。

      这色彩从清晨开始就缠绕着她,现在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具象化成雾气。她深吸一口气,想用荒原冷冽的空气清醒头脑,但吸进肺里的只有不安。

      转身准备返回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也许是四个——脚步节奏不同,轻重不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所在的花园。

      艾米莉亚猛地转身。

      花园锈蚀的铁拱门下站着三个人。暮光从他们身后照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画眉田庄的老车夫托马斯,还有亨德利·恩肖生前的猎场看守威尔。两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色彩不会说谎——浑浊的暗黄,夹杂着恐惧的灰白,像腐烂的蛋黄。

      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穿着褪色的军装,肩膀宽阔得不自然,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他手里拿着一块折叠的布,颜色很深,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的色彩是贪婪的暗红,边缘泛着暴力的黑,像凝固的血,像即将爆发的伤口。

      艾米莉亚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凳。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花园离主楼太远,而且此刻仆人们都在厨房准备晚餐。汉娜今天要烤苹果派,那是道费时的点心,所有人都被香气吸引在炉灶边。

      “小姐。”托马斯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埃德加老爷……想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谎言。艾米莉亚几乎能看见谎言从他口中吐出时变成的暗绿色烟雾,扭曲着升腾。她握紧素描本,指关节发白。

      “希斯克利夫不在。”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有什么事可以等他回来——”

      “就是因为他在不在!”威尔打断,上前一步。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老爷说……必须现在。他说……他说他快不行了,有重要的话……”

      艾米莉亚用眼角余光寻找逃脱的路径。侧门在右边,大概十步远,但刀疤男人已经无声地移到了那个方向。

      托马斯开始哭泣,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老爷下不了床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小姐……你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声音里的绝望是真的。色彩里的灰白也是真的。但艾米莉亚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在那片灰白之下,有另一种颜色在翻涌:羞耻的暗红,内疚的深紫。托马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痛恨这样做,但他还是会做。

      因为埃德加快死了。而将死之人的请求,总是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重量。

      刀疤男人又移动了一步,现在他离侧门只有两步,彻底封死了那条路。他的手在动,很轻微,但艾米莉亚看见他手指在折叠的布上按压,让布料更紧实。

      她知道那是什么。苦杏仁的味道已经隐约飘来,即使隔着几步远。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突然朝主楼方向大喊:“汉——”

      声音刚出口,就被截断了。

      不是被手捂住——刀疤男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她张嘴的瞬间就冲到了面前。浸药的手帕从侧方捂上来,准确地盖住了她的口鼻。布料湿冷,苦杏仁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像腐烂的杏仁,像□□的甜腻。

      艾米莉亚挣扎,右手里的素描本砸向男人的脸。硬壳封面撞上颧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指甲抠进他手臂——军装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只抠下一小块布料纤维。

      威尔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听见了自己骨骼的呻吟。托马斯还在哭,但他的手也伸过来了,按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帮忙制服,而是一种……安抚性的按压,像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视野开始模糊。花园的暗紫色融化成一片浑浊的棕,然后是深灰。她看见托马斯流泪的脸在旋转,看见威尔紧闭的眼睛,看见刀疤男人毫无表情的疤痕。

      最后看见的,是素描本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内页翻开,露出一张未完成的画——希斯克利夫的侧脸,她昨晚刚起的草稿,线条还粗糙,但抓住了某种本质:专注时的微微蹙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世界是由声音和气味组成的。

      雨声。不是温柔的雨,是狂暴地砸在石瓦上的、连绵不绝的暴雨。每一声都像小石子,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霉味。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还有老鼠粪便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咳嗽声。剧烈、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咳出来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

      艾米莉亚睁开眼睛。

      视野里有重影,药效还没完全褪去。但她辨认出了环境——废弃教堂,亨德利·恩肖生前常来的猎屋。她之前跟着希斯克利夫来过一次。窗户剩下扭曲的铅框,玻璃碎了一地,雨水从破洞灌进来,在石地板上积成一片片反光的水洼。

      她被绑在一张相对完好的长椅上,手腕上的麻绳粗糙得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嘴里的苦杏仁味还没散,头昏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阳穴上敲出钝痛。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咳嗽声的来源。

      埃德加·林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佝偻着身子,用手帕捂着嘴。烛光昏暗,但她依然看清了他脸上的病态潮红,看清了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肩膀耸起,锁骨在皮肤下凸出清晰的形状,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色彩……

      淡金色,稀薄得像晨雾,正从边缘开始褪成苍白的灰。而在那层淡金之下,有一种深色的、溃烂的暗红——羞耻和绝望混合成的颜色,像内脏的伤口,像永远不会愈合的溃烂。

      “你醒了。”

      埃德加放下手帕,上面有新鲜的血迹,在烛光下呈暗褐色。他试图微笑,但嘴角的肌肉只是抽搐了一下,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痛苦的弧度。

      “埃德加。”她的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埃德加低声说,手指紧紧攥着染血的手帕:“我没资格……我把你带进了地狱,现在又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艾米莉亚试图动一下手腕,绳索勒得更紧,疼得她吸气,“绑架?迷晕我?把我像货物一样运到荒郊野外?这就是林顿家的‘绅士风度’?这就是你所谓的‘拯救’?”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她没想这么尖锐,但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烧掉了所有礼貌。

      埃德加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他手中的手帕。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持续了近半分钟,结束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

      “我必须救你。”他最终说,声音破碎,“在我死前……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肺病已经……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走了,还留你在那个魔鬼身边……”

      “所以你就成了另一个魔鬼?”艾米莉亚打断他,声音因药效而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你雇了什么人?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他是退役士兵?还是逃犯?你给了他多少钱,让他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用浸药的手帕?你知不知道那种剂量如果控制不好会死人?”

      埃德加闭上眼睛。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汗水里。

      “我没有选择……”他喃喃,“正常的方法带不走你……希斯克利夫把你看得太紧……”

      “你有选择。”艾米莉亚盯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悲伤——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眼前这个濒死的、崩溃的男人,“你可以写信给我,我可以找机会去画眉田庄。你可以跟我谈,而不是用麻袋和迷药。”

      “他不会让你去的。”埃德加睁开眼睛,眼里是血丝和绝望,“自从……自从上次我试图接你,他就再也没允许你离开呼啸山庄一步。我知道,因为我每个月都写信邀请,信全被退了回来,连拆都没拆。”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那呼吸声像漏气的风箱:

      “而且我没有时间了,艾米莉亚。我没有三个月了。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烂掉,一天比一天烂得更深。昨晚我咳出了一块……一块像是肺组织的东西。所以是的,我用了错误的方法。我成了魔鬼。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教堂外雷声轰鸣,闪电瞬间划亮空间。在那一闪而过的青白色光芒中,艾米莉亚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影——包括刀疤男人在内的四个雇佣兵,像沉默的雕像守在入口。他们的色彩浑浊而贪婪,在雷光中像四团肮脏的污渍。

      “你会害死你自己。”她转回头,对埃德加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以为希斯克利夫会放过你?放过画眉田庄?放过这些帮你的人?约瑟夫的下场你忘了吗?还有亨德利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的,哪一个不是缺胳膊少腿?”

      埃德加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在乎了……”他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早就死了。从凯瑟琳选择他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里的痛苦如此原始,如此赤裸,让艾米莉亚一时失语。

      埃德加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流。在摇曳的烛光里,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林顿少爷,而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

      “你知道她临终前对我说什么吗?”他的声音飘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说:‘对不起,埃德加……但我从未停止爱他。’二十年。二十年的婚姻,我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体面选择,是她对抗世俗的盾牌……但我从来不是她想要的。而希斯克利夫……他只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永远是她灵魂渴望的方向。”

      他笑了,笑声像破碎的玻璃: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强硬一点,如果我坚持带她离开约克郡,去伦敦,去欧洲,远离这片荒原……也许她会忘记他。也许她会爱上我。但我不敢。因为我怕她恨我。所以我让她留下,我忍受她每次见他时的颤抖,忍受她梦里叫他的名字,忍受她临死前握着我的手,眼睛里看的却是他。”

      艾米莉亚沉默。她想起凯瑟琳临终病房里那些纠缠的色彩——苍白火焰缠绕黑荆棘,与希斯克利夫的日珥互相灼烧,直到两者都化为灰烬。那确实不是爱,至少不是健康的爱。那是一种病态的、毁灭性的执念,一种相互啃噬的羁绊。

      而埃德加……他只是那场烈火旁的一支蜡烛,以为自己能提供光明和温暖,最终只被烤得融化变形,连烛芯都烧成了灰。

      “你不该来约克郡。”埃德加继续说,眼神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伊莎贝拉也不该嫁给他……我们林顿家的人,只要靠近他,就会被烧成灰烬。凯瑟琳是第一个,她被烧成了疯狂的鬼魂。伊莎贝拉是第二个,她被烧成了空洞的躯壳。现在是你……我看过你看他的眼神,艾米莉亚。你看他的方式,和她们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突然聚焦,直直看向她:

      “你不是在崇拜他,也不是在恨他。你是在……研究他。像学者研究危险的野兽,像画家研究复杂的阴影。这更糟。因为这意味着你在靠近,在理解,在试图进入他的黑暗。而一旦你进去了……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艾米莉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埃德加的话,而是因为他看穿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我救不了凯瑟琳,救不了伊莎贝拉。”埃德加的声音在颤抖,“但至少……至少让我救你。在我彻底烂掉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弯下腰,手帕完全被血浸透。咳嗽平息后,他喘息着说:

      “马车在外面……车夫是我从苏格兰雇来的,他不知道目的地,只收钱办事。他会一直向北走,到爱丁堡。我在那儿有远房表亲,姓麦克莱恩,他们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不会再叫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你会是……是安娜·麦克莱恩,一个父母双亡来投靠亲戚的孤女……”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热切,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呢?”艾米莉亚问。

      埃德加愣住。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希斯克利夫会找到你。他会毁掉画眉田庄最后的一切——凯瑟琳爱过的花园,伊莎贝拉画过的画室,林顿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所有体面和尊严。他会折磨每一个帮助你的人。托马斯,威尔,门口那四个雇佣兵……他们会比约瑟夫死得更惨。而你,你会活着看到这一切。他会让你活着看到。”

      埃德加的脸白得像死人。他的手在颤抖,手帕掉在地上,那团暗褐色的血在石地板上像一朵畸形的花。

      “我不在乎了……”他喃喃,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确信,“我……”

      “你在乎。”艾米莉亚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在乎凯瑟琳临终前托付给你的百合花圃,在乎伊莎贝拉留在画室里的那些幼稚但真诚的画,在乎林顿这个姓氏最后一点干净的回忆。否则你不会病成这样还撑着,不会咳出血还坐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试图理清那些永远理不清的账目。”

      她停顿,看着埃德加眼中涌出的、无声的泪水:

      “你想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但这不是对的事。这是……临终的自我欺骗。你用毁掉自己最后尊严的方式,试图换来一个你根本不确定我是否需要的东西。”

      教堂外雷声再次炸响,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头顶。闪电的强光透过破窗,瞬间将教堂内部照得惨白一片。在那一刹那,艾米莉亚看见了埃德加脸上全部的崩溃,看见了门口四个雇佣兵紧张的姿态,看见了绑在自己手腕上渗血的麻绳。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只剩下烛光在风中疯狂摇曳。

      “老爷。”门口,刀疤男人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雨小了些,该走了。再晚山路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教堂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不是敲,是踹——整扇腐朽的橡木门从合页处断裂,向内轰然倒下,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和木屑。狂风裹挟着暴雨灌入,瞬间吹灭了埃德加手边的蜡烛,也吹得墙上的蛛网疯狂舞动。

      在门框处,逆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和倾盆的雨幕,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和脸颊,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白衬衫被雨浸成半透明,紧贴在精悍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左臂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血混着雨水沿着手背流淌,一滴一滴砸在石门槛上。

      但他的站姿依然挺拔,像荒原上被暴雨冲刷却屹立不倒的黑岩。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炭,像深渊里反射的冷光。

      希斯克利夫。

      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内部:四个雇佣兵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埃德加从椅子上惊起,被绑在长椅上的艾米莉亚。那目光在艾米莉亚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艾米莉亚看见了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野兽确认领地所有权的锐利。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得可怕:

      “四个人。门外两个已经死了。你们想怎么死?”

      雷声在此时炸响,仿佛在为他的宣告伴奏。闪电撕裂天空,将他的身影映在教堂内壁上,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宛如复仇天使或堕落魔鬼的剪影。

      而艾米莉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腕上的疼痛,嘴里的苦味,头脑的昏沉,全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感知淹没——

      她看见了他的色彩。

      黑洞旋转到了疯狂的速度,日珥不再是边缘喷发的火焰,而是向内坍缩、再向外爆发的暗红旋涡,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所有物的偏执。

      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颤抖的银白色。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受伤的恐惧。

      是对“失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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