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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像 “你喜欢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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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钦时醒来时,只觉得很长时间没有睡得如此安心过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身侧,发现空无一人,猛地清醒过来了。
“尽欢。”叶钦时想撑身坐起来,忘记了手上还有伤,一使劲痛得他“嘶”了一声。
“殿下醒了。”尽欢听见声音进了里间,看见叶钦时光脚踩在地上,“殿下怎么不穿鞋,寒从脚入,要生病的。”
“我找不到了。”叶钦时看了一圈,想起来昨夜是苏念安抱着自己从塌上过来的,“在外间的塌边。”
“我去帮殿下取,殿下先回床上坐着。”
尽欢很快就回来了,将鞋在床边摆好。
“念安呢?几时走的?”叶钦时将鞋穿好,拢了拢头发。
“苏大人没出宫。”尽欢说,“说是去太医院找院判请教医术去了。”
叶钦时站好立了片刻,说:“苏铭呢?”
“殿下放心,已安排妥了。”尽欢拿了梳子帮他梳头,“下面的人心里有数,都是外伤内里无碍,已经出宫了。”
说话间,苏念安回来了,倚在窗边看尽欢帮他绾发束冠。
“平日都戴金的,”苏念安上前挑了一个冠,“今日戴玉的吧。”
尽欢等叶钦时点了头,从苏念安手上接过发冠,一丝不苟的簪好。
“吃饭吧。”苏念安朝外间看了一眼,“早饭已经备好了。”
叶钦时说:“不想吃,没胃口。”
“那应该是脾胃虚弱,”苏念安吓唬他,“要喝药的。”
“不喝药。”叶钦时站起来走出里间,坐到饭桌前,“吃早饭吧。”
苏念安跟在他身后,坐下端起粥盛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说:“你手还没好,我喂你。”
叶钦时皱了皱鼻子向后躲,“你刚从太医院回来,袖口都是药材的苦味。”
苏念安笑他事多,说:“要不我把尽欢叫回来?”
“我可以用左手自己喝。”叶钦时左手拿勺,非常顺利的喝了两口。
苏念安往他勺子里拣菜,问:“昨夜睡的好吗?”
叶钦时昨夜醉了酒,口不择言,本来侥幸地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想到苏念安哪壶不开提哪壶。
“挺好的。”他将勺子里的菜塞进嘴里,脸有些发烫。
“惜宁。”苏念安故意将这两个字念得很重,“不好意思了?看你以后还敢喝醉酒。”
叶钦时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哼了一声,说:“我吃饱了。”
苏念安隔着袍子揉了揉叶钦时的右臂,问:“胳膊怎么样?”
“还好,不痛了。”
苏念安瞥了他一眼,说:“你惯会骗人的。”
肌肉受伤往往都是第二日比第一日更痛,这不懂医术的人都知道。
“那你还问?”叶钦时说,“还没说你呢,主动自荐帮我守夜,我都还没醒呢,你人早都不见了,不够尽忠职守啊。”
“窗外的近卫都换班了,”苏念安往他嘴里塞了块花卷,“我还不够尽忠职守?”
叶钦时将花卷嚼了两口咽下去,问:“你一刻都没睡着?”
“我一颗心提着呢,耳朵听着窗外的虚虚实实。”苏念安放下筷子,“哪里睡得着?”
叶钦时没说话看着苏念安吃饭。
外面传来一阵佩环珠玉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忽的门外有人道:“三哥,我回来了!”,柔婉的声音中带了些焦急。
来人身穿素白缎裙,上面只绣了些兰草,身后却簇拥着五六个侍女,众星捧月似的站在门口。
“芸霁,快进来。”叶钦时眉宇间露了些悦色。
闻此,苏念安起身见礼:“五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叶钦时的五妹妹,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两人在宫中还算亲近。叶芸霁不是宠妃所生,又是个女孩,小时候连势利些的下人都懒得搭理她,只有叶钦时肯待她好些。
待她到了能成婚的年纪,承天帝便依着群臣的商论将她许给了定州一个文官,定州毗连着漠北,那里边境常年在打仗,文官本就不受重视。叶芸霁出嫁的时候,连嫁妆和陪嫁的侍女都是叶钦时帮着又加了两倍才风光些。
可惜驸马爷是个病秧子,成婚没过两年就病死了,她却还要在定州守三年孝。
叶芸霁待苏念安抬头,细细打量片刻,说:“你是苏...”
她看了一眼叶钦时面色,似问非问:“你是苏念安?”
“公主殿下还记得微臣名字。”
“自是不曾忘。”叶芸霁摆摆手让侍女们都退下,“三哥书房中挂着的那些画,你可看过了?”
她指的是苏念安的那些画像,叶钦时找画师比对着他儿时模样画的,每一张都有些像,却又都不是他。
“看过了。”苏念安答道。
叶芸霁笑了笑,叶钦时急忙问她:“怎的晚到了?”
“本来在你过生辰前是一定能到的,不过前几日一直下雨,定州到东都的路马车实在不好走。”叶芸霁说,“派人快马给你送了消息,三哥没收到吗?”
叶钦时其实收到消息了,方才为转移话题才随便问了一句。
他说:“许是尽欢忘记跟我说了。”
“对了,三哥你昨日没伤到哪里吧?”她听了昨日叶钦时遇刺的消息,刚到东都就急急忙忙往宫里赶。
叶钦时摇摇头。
“正要跟你说呢,我进宫时看见禁军在南门附近的各个下水道出口堵着,似是已经发现那刺客行迹了。”
“下水道?”叶钦时皱眉,“那还真是小瞧这刺客了,皇宫地下沟渠的图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能顺利摸进来准确找到御花园的位置确实不容易。”苏念安嗤笑一声,“没想到换了个口,就走不出去了。”
说话间,侍女脚步极轻的走进屋,给三人上了茶。
叶芸霁宛然一笑,“三哥素来嘴刁,尝尝我从定州带的茶叶合不合你的口味。”
叶钦时用茶盖拨了拨,端起茶杯轻闻茶香,啜饮了一口,待舌尖反甘,方笑道:“不错。”
兄妹俩聊了一些宫内的事,苏念安插不上话,出门在廊下的阴影处倚着。
“尽欢,”他问在门边规规矩矩垂手站着的尽欢,“书房那些画呢?怎么不见了?”
尽欢缄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已经扔了。”
“扔了?”苏念安挑眉,透过窗子看叶钦时的侧颜,“为什么?”
“苏大人亲自问殿下吧,”尽欢垂眸,“奴才不敢多言。”
窗子里的人注意到目光,转过头看他,见苏念安目光深沉,叶钦时不知所以,面色也怔怔的。
两人诡异的对视了片刻,苏念安不知怎么心里一阵烦躁,夏日的风又干又燥,他看不清窗里人心里在想什么。
此时,一禁军装束的人从廊下疾步走来,通报进门,叶钦时转头收回目光。
禁军禀报在西南角门附近的下水道口抓了个人,已经被下到诏狱了,还望太子亲自决断。
叶钦时进了里屋,没过一会左手提着苏念安的刑部腰牌走出门,对他说:“一起走一趟吧。”
苏念安接了腰牌挂在腰上,跟在他身后,没说什么。
“怎么了?”叶钦时走在前面没回头,“表情这么难看?”
苏念安缄默半刻,问:“你书房里那些我的画像,为什么扔了?”
“跟你不像。”叶钦时有点莫名其妙。
“三岁看老。”苏念安说,“你既是找了好的画师,没准以后我就长成那样了呢。”
“三岁看老不是这么用的。”叶钦时觉得他无理取闹。
苏念安本想问“那是如何用?”,话没问出口,只听叶钦时语气无奈继续道:“每一张我都看了万遍,描了千遍,你喜欢哪张,我画给你便是了。”
苏念安听见这句话,只觉不安烦闷一空,转而有些心潮起伏,看着叶钦时的背影整个胸腔热热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一路上没再说什么,直至抬头看见诏狱的牌匾,才嘟囔道:“又是诏狱,晦气。”
叶钦时转头笑道:“若没进这诏狱,画倒是不用扔了。”
两人一同进了诏狱,走下不知多少台阶,跟着引路的小卒弯弯绕绕才到了最里面一间。
幽暗、潮湿、肮脏,让人意志溃败。
一人被拴住手脚捆在架上,听见有人来了,连眼皮都没睁开,一副‘能奈我何,不过是死’的姿态。
苏念安从桌边踢开个凳子,坐上去翘着二郎腿。
“这间牢房本宫也住过,我能活着走出来,你想必是不可能了。”叶钦时用卧红尘挑着刺客的下巴,眼眸漆黑,“现在就看你想怎么死了。”
那人睁开眼看见刀尖,很想用脖颈撞上去,可是脖子也被捆在木架上,往前一寸都动不了。
“呃啊——”他发出求死不能的吼声。
明明死亡就那么近,他却不能痛快的断气。
“我不问你皇宫地下沟渠图是谁给你的。”叶钦时粲然一笑,“差点射中我的那支箭,你是从哪买的?这个总可以说吧。”
刺客眼神明显一变。
“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而不是问你为什么杀我。”叶钦时将手上的刀缓缓地收回刀鞘,“不如,我先送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大靖各州守卫军配备的辎重武器各不相同,定州配的箭是重箭,西南三州配的是破甲箭。你这个箭头确是破甲箭,但却是十字开刃的,六年前就不用了。”
那时苏念安发现十字开刃的破甲箭虽能将西域兵的铠甲穿透,但只能在甲上留下小孔,威力不够。他就自己设计了三棱锥形的破甲箭,这种箭破甲射进人体内后,造成的伤害远比十字开刃箭要大得多。
“我的答案你还满意吗,漠北人。”叶钦时从袖袋中取出那只箭头,声音冷若冰霜。
那刺客眼神先是充满了不可置信,接着他狰狞的放声大笑起来,眼神中露出瘆人的兴奋,“大靖的太子殿下,你好聪明,可惜还是生错了地方啊。”
“你是笼中的囚兽,虽然可以杀了我,但是我也能看到你将来是如何死的。”他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叶钦时蹙起眉,眼神凌厉。
苏念安从椅子上站起走过去,抡起右拳砸向刺客的脸,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砸的有些懵,啐了口血出来,苏念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蓄力又是一拳,刺客被砸掉了两颗牙,连牙带血都吐到地上。
“你再说一句试试!”苏念安声音寒冷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