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惜宁 “我没醉, ...
-
东宫议事厅。
“微臣派手下前去查看,发现殿下被刺杀时,只有苏念安一人在御花园东南角落逗留。”严惕非打量着地面上那只箭的样式,目光向苏念安扫过去,厉声问:“苏念安,你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苏念安丢魂似地跪在屋子中央,目光空洞无力地落在地面,只字不说,他不敢想象若是叶钦时反应慢了会是怎样的结果,心中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潭水将他淹没。
“苏念安!”严惕非的语气又厉了几分,再次逼迫他开口。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不是我”
叶钦时左臂抵在案上轻轻扶着额头,闭着双眸坐在椅子上,面露一丝倦意,轻缓开口道:“念安不必跪,起来坐着吧。”
太子如此维护苏念安,摆明失了清明公正,居然让嫌疑犯起身落座。严惕非语气不满道:“太子殿下!”
叶钦时方才虽动作果断,心中却没准,也是实实在在赌了一把,此时有些疲惫不欲与严相纠缠。
他睁眼蹙眉道:“今日宫中值守的禁军统领到了吗?”
底下立刻有人答道:“回殿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进殿的禁军跪在地上,表情严肃。苏念安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顿时心情复杂,胸口像是憋了一口气有些难受,他费力地看向叶钦时。
叶钦时捕捉到他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看向跪着的人问:“叫什么名字?”
“末将苏铭。”
果然是这样,叶钦时心中一笑,这一切都巧合得像是苏念安提前策划过的一样。
苏念安是怕自己怀疑他。
叶钦时开口:“说说吧,刺客追到了吗?”
苏铭小心翼翼道:“末将听见声音立刻就带人追了过去,只是当时祈福天灯的烛火太亮,末将及手下盯着看了太久将眼睛刺得有些模糊,加上御花园的树木太多,树影投在地上杂乱无序,我们跟着脚步声追出御花园时没看见一个人影。”
他顿了一下,说出结论:“末将办事不力,将刺客跟丢了。”
“你的意思是说,追不上刺客是因为天上的灯?”严惕非不屑地笑了声,“你,是在怪殿下吗?”
“末将不敢。”苏铭的头又低了些。
“严相,”叶钦时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你过于紧张了。”
一直未出声的裕王干咳两声,说:“舅舅也是担心三弟安危。”
“哦?”叶钦时斜睨他,转了语气说:“比起本宫的安危,我更可惜二哥送的扇子。”
叶佑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扇子的事,敷衍道:“三弟若喜欢,我再送你一只就是了。”
叶钦时浅笑了一下。
“本宫无恙,刺客的事慢慢调查不急在今夜。”叶钦时目光移到苏念安身上,缓缓说,“苏铭革职查办,今晚在东宫跪着反省。至于害我将扇子弄碎的罪,要如何罚还需好好想一想,毕竟是裕王亲赠不可马虎了。”
苏念安不敢直视他,叶钦时的目光像是能灼伤人,将他的耳朵烧得泛红。
“各位也累了先散了吧。”叶钦时说。
其余众人不敢多留,起身告退了。
屋中只剩三人,苏铭依然跪着没敢起身。
“起来吧,苏铭。”叶钦时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先坐。”
苏铭抬头,诧异的看向太子,头脑有些捉摸不清。太子语气转变的太快了,方才虽然也未疾言厉色,但就是字字都透出震慑力,这人一散,语气顿时柔和了许多。
他又转头看苏念安,苏念安喉咙滚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念安,坐近些。”叶钦时左手朝最近的一张椅子指了一下。
太子的语气怎么比刚才又要软了一些,苏铭没敢掉以轻心。
他看见苏念安僵硬的起身坐了过去,心中仍然迟疑,但不敢让太子久等,纠结地站起身,坐在了苏念安的对面。
叶钦时叹了口气,问:“苏铭我想派你去康州,你愿意吗?”
前些日子他已经听苏念安提过此事了,但如今太子还愿意用他吗?
苏铭一愣,认真答道:“末将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
“那明早你不可能从东宫毫发无伤地走出去。”叶钦时垂眸神色晦暗,“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你与东宫毫无关联。”
“你还是愿意吗?”
叶钦时问的直截了当,愿意的话就受顿皮肉之苦,再远去康州当卧底探情报,不愿意的话就继续在东都安安稳稳的谋个一官半职。
叶钦时不得不问,好坏利弊太显而易见了,所以此事逼迫不得,还需心甘情愿。
苏铭听明白了。苏念安也听明白了。
叶钦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他可能多疑谨慎,他可能从不深信任何人,但他永远不会将这份心思用在苏念安身上。
念安是例外的。
“我愿意。”苏铭语气坚定,“很早之前我就说过了,我愿意誓死守护太子殿下。”
“很早之前?”叶钦时疑惑的问。
“是,当年殿下去宜州军营的途中给了我一块桂花糕,还跟我说,若是能跟上车队到下一个驿站便让我也去军营里历练。”苏铭说,“我当时快要饿死了,靠着那块桂花糕硬是跟到了驿站,然后就被养在了侯爷的军营里。”
他语气诚恳:“殿下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忘了殿下的救命之恩。”
叶钦时“嗯”了一声,他确实记不太清了。
“军饷和军粮没几日就要从东都押送出去了,到时你身上的伤未好就要出发,去找尽欢拿些上好的金创药。”叶钦时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今夜不必跪了,去休息吧。”
“是,多谢殿下。”苏铭起身行了礼,便退出屋外。
屋内烛火无声的跳动,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叶钦时身边,缓慢的跪坐在他的脚边,伸出胳膊轻轻揽住了他的腿。
“我看见刺客了。”苏念安将头埋在他的膝上,深深的嗅着他身上侧柏叶的香气,“我应该把他抓回来见你的。”
叶钦时没有说话,垂下左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我好害怕。”苏念安将胳膊搂的紧了些,闷声地唤他的乳名,“惜宁,我当时怕极了。”
叶钦时一愣,世上唯有母后会这样叫他。
先皇后还在怀胎时便为腹中的孩子想好了名字,孩子落地后承天帝却觉得‘惜宁’这个名字不够大气凛然,男孩用难免让人觉得优柔寡断,便下旨重新择字取名。
皇后只得妥协,将‘惜宁’用作了乳名。可惜自从皇后逝世后,叶钦时已经太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唤他了。
叶钦时说:“大胆。”
他虽这样说,语气中却不见怒意,只是一时被苏念安这样叫了乳名,有些不知所措。
苏念安趴在他的腿上,没有放开手,沉默着。
“我安安稳稳坐在这呢,全须全尾的。”叶钦时又摸了摸他的肩膀。
苏念安轻叹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身边没有危险。”
他伸手想握住叶钦时的双臂,才发现叶钦时垂在袍袖中的右手一直在不住地抖动。
“手怎么了?”他捧起叶钦时的右手,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吃了箭的力道,手臂有些酸罢了。”叶钦时轻描淡写道。
苏念安并不信他的鬼话,将他右手手指张开,掌心赫然一条竖着的血痕,是被扇柄磕的。
叶钦时将手收回来搭在腿上,说:“两日便能好了。”
“手心要涂药包扎,手臂也要热敷按摩。”苏念安站起来,“我去找尽欢拿药,你先回寝殿歇着。”
一盏茶的功夫后,苏念安来到了太子的寝殿,手上拿了两瓶药,尽欢跟在身后端了盆热水。
叶钦时已换了身软绸宽袍,将头发散了,墨似的铺在背后。
苏念安让他坐在榻上,他便坐在榻上,让他伸出胳膊搭在案上,他便老老实实伸出胳膊掀起袖子。
一朝太子竟然乖顺如此,苏念安更加确定那些说他面冷的女子都是在胡说八道。
尽欢有些担忧,问:“殿下,真的不用宣太医吗?”
“不必了。”叶钦时说。
“外伤而已,交给我吧。”苏念安没好气的补充道,“况且你家殿下说了,两日就能好。”
叶钦时对尽欢说:“念安一直在学习医术,放心,你先退下吧。”
尽欢点了根安神香便退了出来。
叶钦时一直在尽量忍着,让搭在案上的右臂不再抖动,苏念安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没说什么。
他将浸在热水中的帕子拧的半干,仔细敷在叶钦时的小臂上。
叶钦时顿时觉得胳膊舒服了些,将腿也蜷上塌,侧着眸看窗外的树影。入夏后,树上的枝叶看起来茂密了许多。
苏念安手指沾了药膏往他手心的伤处抹,叶钦时一时又痛又痒将手往回缩,苏念安一把抓住拽了回去继续上药。
“忍一下。”他低声说,“药涂好了才好得快。”
“嗯。”
苏念安将他的手包扎好后,将小臂上的热帕掀开,叶钦时皮肤白嫩,热敷之后薄红自肌理漫出。
苏念安将按摩的药油倒在自己手心,揉搓温热之后覆在他的小臂上,轻缓的顺着筋络推揉。
“唔...”叶钦时一时没忍住,痛哼出声。
苏念安当即收了力道,说:“我再轻点。”
叶钦时的手臂当真是受了道劲猛的力,肌肉伤的不轻。
他本并未使多大力,只得更加小心翼翼的揉按,将药油沁入肌理。
药香漫开,叶钦时心中缠出几分安宁,手臂酸痛紧绷的肌肉随着苏念安的动作,一寸寸变得松缓些,皮肤也因药油温热起来。
不知是方才热敷时热气蒸的,还是药油烫的,叶钦时背上沁了薄薄一层汗。
“可...可以了。”叶钦时将手臂收了回来。
“还是很痛吗?”苏念安担忧的看向他,发现他额头上汗涔涔的。
叶钦时将袖子放下来,说:“已经不痛了。”
苏念安说:“那明日再帮你按摩一次。”
“嗯。”叶钦时半敛着眼眸,“陪我饮酒吧,念安。”
苏念安皱眉,说:“受伤了还要饮酒?”
“你还记得吗?”叶钦时望向他,“今日是我生辰。”
苏念安心里一痛咬了咬牙,起身去拿了酒。
叶钦时饮了几杯,有些醉,慢条斯理地笑道:“你再叫一声。”
“什么?”苏念安没反应过来。
叶钦时伸着空杯让他添酒,说:“我的名字。”
“惜宁?”苏念安将酒倒满,“最后一杯,你醉了。”
叶钦时抿了口酒说:“我没醉,你再叫一次,母亲去后再没听到过了。”
“惜宁。”苏念安低声唤着。
叶钦时高兴似的点头“嗯”了一声,将酒饮净。
窗外刮了一阵风,吹的树影摇动。
“你去睡吧,我在这帮你守夜。”
叶钦时问:“为什么要守夜?”
他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你要守夜?
“刺客没抓到。”苏念安看他喝了酒后朦胧的眼神,宽袍松松的罩在身上像一团云雾,“怕你夜里睡觉害怕。”
“是我害怕,还是你害怕?”叶钦时问的不留余地。
苏念安承认:“我害怕。”
“就在这榻上守夜?”叶钦时将腿在榻上伸了伸,“儿时不是喜欢赖在我的床上吗?说我的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苏念安说:“我长大了。”
叶钦时真的醉了,他说:“我的床也比之前大。”
他直勾勾的盯着苏念安,带着醉意的眼睛像是盛了汪水。
苏念安说:“若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叶钦时伏在案上,呢喃道:“我其实,还是怕的,怕死在你面前。”
苏念安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揽腰抱了起来,往里间走。
叶钦时将手搭在苏念安的领口,攥了攥他的衣领,说:“再叫一声。”
“惜宁。”苏念安又唤了一声。
叶钦时说:“以后没人时,都这样叫我。”
“嗯。”苏念安将他放在床上。
叶钦时转眼就抓住了他的衣角。
苏念安说:“我不走,先放开。”
“哦。”叶钦时将手松了。
苏念安将床帏放下来,叶钦时觉得眼前一暗,手指勾开条缝隙从里向外看。苏念安脱了外衫挂在衣架上,然后把鞋轻轻踢掉了。
叶钦时将身体向里蹭了蹭,留出了一人的位置。
苏念安上床躺在了叶钦时身侧,说:“安心睡吧。”
叶钦时没有再闹,安安静静闭目躺着。
床帏间萦绕着淡淡地药油香,苏念安听见耳侧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他侧头看着叶钦时的睡颜,方觉得,心中的不安渐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