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鱼圆圆

5、纨绔 我多好一人

　　“你来亲手做。”

　　大景皇宫御书房，地笼烧得正暖。

　　黄安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果木，这才应声放下铁钳，忙不迭端起陶铫煮茶。

　　书案前头，御史大夫王麓正值壮年，身姿笔挺，正禀报三皇子宋贞逸谋反一案的调查结果。

　　“此案牵连甚广，就御史台目前结果来看，表面是工部王昌亮和三皇子合谋，实际六部之内还有不少受贿人员，甚至......皇室成员也有参与——”

　　书案后头突然几声急咳。

　　“皇上！”

　　黄安连忙将茶递上。

　　王麓止了嘴，余光轻轻瞥了眼隔壁安静坐着的中书令侯启蔚，后者却并没有看他。

　　景昌帝啜了口热茶，眉心终于舒展：“还是你亲手泡的好。”

　　黄安颌首退到一旁：“皇上赏识奴婢的手艺，是奴婢的福气。不过奴婢这个烹茶人也只是借花献佛。茶汤浓郁回甘，是茶农功夫深。茶农仰仗天地吃饭，而您是天地在人间的化身。真要如此说来，全都是皇上您自个儿的功劳呢！”

　　“你还是惯会说话——”

　　笑意转瞬即逝，景昌帝放下茶杯，轻叹：“若是卢知翎有你半分巧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殿外，素日积雪消融殆尽，露出花坛里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嫩绿和嫣红来。景昌帝收回视线，又问。

　　“他那儿子——那个卢枕微怎么样了？”

　　“爷仁心，”黄安倒掉茶汤，重新冲了一泡奉上，“卢状元已入职翰林院数日，听说上手极快，王承旨很是满意，逢人便夸呢。”

　　“可塑之才。谁举荐的来着？”景昌帝像是才想起杵在一旁的王麓：“朕记得是你们御史台的人，卢家翻案是不是也是他主审的？”

　　“回皇上，正是。”王麓如实回答：“是一名监察御史，叫李舜正。”

　　“他眼光不错，最近在忙什么？”

　　“协助兵部核实漠北大捷的战报、缴获清单等军务。”

　　提到大捷，景昌帝面容亮了不少，话语也轻快许多：“边家那小子回来了有段日子了吧？”

　　黄安点头：“小边将军五日前到的。”

　　“漠北六部，都是咬人的疯狗。狗能撵，就是夹着尾巴逃的时候还会转头朝你腿来上一口。这仗不容易啊，难为他了。”

　　景昌帝二指拢着茶杯：“前有孟家那闺女，后有这个边家小子，我大景未来可就靠这些年轻人啦！”

　　说罢仰头将茶水喝光，好似服下定心剂，这才再次看向王麓。

　　“说吧，其他皇室成员是谁？”

　　面上浮上一丝惊喜，王麓想起书案上那一沓审讯记录，霎时底气也充盈了不少。

　　“回禀皇上，是靖王！”

　　然而，意料之内的盛怒没有出现，却闻情理之中的一声长叹。

　　王麓刚落下的心又是一紧，不禁抬头。

　　恰好一束斜阳打在书案，填满后头眯眼坐着那人面上的每一道沟壑。平日里不怒自威的一国之君，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今年我也五十五啦，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喜欢多想。你们总说我是天帝之子，万民之父。对，我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却无法让自家儿子兄友弟恭。”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卢知翎夫妇最会教孩子。”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侯启蔚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沉稳：“臣犬子四十有六，家孙也已是上学的年纪。这些年来，老臣没少操心，苦乐相伴，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转头问愣住的王麓：“老身没记错的话，王公是去年刚得的一双龙凤胎？”

　　王麓点头。

　　“那便是还没体会到孩子是混世魔王的阶段......”侯启蔚嘴角微扬，“王公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啊。”

　　“还是侯相懂我！”景昌帝大笑几声，神色轻松了不少：“今日就先这样吧。至于靖王那边——罚他禁足十日，好好反思一下。”

　　语毕挥手，王麓和侯启蔚告退。黄安凑上去添茶：“皇上，龙体重要，要不然传甘太医甘来看看吧......”

　　*

　　前脚刚踏出宫门，王麓气的袖子都甩到脸上去。

　　“靖王参与此次三皇子一案已是证据确凿，最后却只是落了个微不足道的禁足！”

　　侯启蔚深深看了一眼他这个是非分明却又心直口快的学生，宽慰道：“先皇后走得早，靖王也算是皇上亲手带大的。爱屋及乌，到底都是为人父，心软也合理。”

　　“先生！您还在替他辩解！”王麓脸红得跟衣服一个色：“方才您在皇上面前给我台阶下，学生很是感激。但，我若是不说，别人更不敢也没证据说，难道就这么让靖王胡来吗？！这大景，迟早有一日要败在他手里！”

　　王麓声音失了控，引得当值的宫人皆侧目。

　　其中一人觍着笑迎上来，走进了才发现是宁王的贴身书童，说宁王今日在府中读书时有些困惑，想请教侯相。

　　王麓只好悻悻然对侯启蔚拜别，用只能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您说靖王要是有宁王半分守规矩，也不至于让我们如此恼火，无奈皇上就是偏心啊！”

　　拍了拍王麓的肩膀，侯启蔚俯身从地上捡了片叶子塞进对方手里，便上了宁王府的轿子，留下王麓一人原地挠头。

　　侯启蔚也是布衣出身，凭借自身学识高中状元，曾任职翰林，桃李满门。王麓和宁王都是他得意门生。

　　马车还没停稳，就听关切人声。

　　“许久不见，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宁王宋鹤知排行老二，不似其他王公贵族追求奢华，他穿着总是素雅，与他气质相衬，再配上他那张内敛的脸，从头到脚都挑不出错来。

　　每次邀请侯启蔚上门讲学，他必定是亲自在门口提前候着，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侯启蔚被迎着进了院子，发现里头几张矮桌，已坐了数十人，全是皇城年轻人里才华出众者。

　　与靖王宋于澜的不学无术相反，宁王宋鹤知一心向学，经常举办讲学或是作诗会。

　　这回，他们探讨的是一本民间奇闻逸事的古籍，侯启蔚多年前在翰林院做修撰时曾整理过。从天光讲到暮色，在座的人皆是如痴如醉，直到炊火的香气飘进室内，几人肚子鸣叫，抬头才觉月华如练。

　　“今日就到此吧。”侯启蔚合上书起身。

　　“老师请留步，学生还有个疑问！”

　　宋鹤知着急地掏出另一本没了封皮的书翻开。说是百年前有个在山坳里的小县，虽是南北交通唯一要道，但气候土壤十分恶劣，种植或是畜牧都难以发展，因此民众难以维持生计，饿肚子是常态。

　　某年新来了个有后台的县官，不但没有民众改善状况，反而将朝廷发下来的补贴贪污。久而久之，民众居然被逼着做了土匪，专门劫路过的旅客和商队。

　　没多久南边打仗，朝廷运粮的队伍急需经这县往南，果不其然被土匪劫了粮草。运粮的人去找县官，却被告知无能为力，县官后台强势，也不是运粮的人能够招惹的。

　　书最后几页被撕掉了，运粮的人如何解决这个困境成了迷。皇城里这一群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讨论了一阵子，也没得出个两全的办法。

　　侯启蔚沉思片刻，正欲张嘴，一张扬男声抢先响起——

　　“以县官的名义向土匪借粮，十倍奉还！等仗打完了，拿着借条直接去抄了县官的家！”

　　众人面面相觑，寻找声音源头，却见那与花园廊桥相连的雕花屏风后头多了张剑眉星目的侧颜。

　　那是个腰窄肩宽的魁梧青年，一袭黑色劲装压迫感十足，眉眼似笑非笑却含情脉脉。他右手擎了只尖嘴八哥，老大爷逛街似的溜达进来。

　　面对满室的瞩目礼，宋于澜十分享受。慢悠悠环视了一圈，将鄙夷、惊讶和厌恶当成褒奖悉数收下，目光最后落在侯启蔚身上，笑着朝对方轻轻点了下头。

　　“侯相好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跟菜市卖包子的老伯打招呼呢！

　　如此目中无人，在坐的青年才俊们皆是面色不虞，离屏风近的甚至悄悄坐远了些，生怕染上他半分粗鄙。

　　唯有宋鹤知无奈扶额，朝着侯启蔚露出个抱歉的笑。后者摆手表示无碍，反问，“靖王殿下能否解释一二？”

　　宋于澜甫一抬手，那只跟他一样黑的八哥便轻巧蹦跳着落到一旁的小厮手上。他挑了把最宽敞的椅子舒舒服服坐下，掀盖啜了几口热茶，这才开口。

　　“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却不全是愚民。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他们的，人门清儿得很。”

　　一群饱读诗书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走进来像个山大王似的，三两句说得倒是轻巧。有门客不忿，站出来反驳：“说得倒是轻巧，且不说那县官有后台，单讲村民，万一他们不借粮，反而群起而攻之，你还行不行？”

　　“我行不行轮不到你知道，”宋于澜脑袋都懒得动，眼珠子一歪，上下撇了眼那人的麻秆儿身材，从牙缝里泄出声嘲讽：“但你是铁定不行的！你站那儿嘴皮子还没撒开呢，人一锄头下去，准打你个屁滚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