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被迫同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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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昶一行人抵达赫恩城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县城门口往来的人群衣着各异，都不像本地人士，大约是慕名而来的香客。
流金红沙似的光为赫恩城身后满是青林的赫恩山披上一层薄纱，隐约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鸟鸣声。
祁元昶将路引交给守城门的门官。
已经快到关城门的时辰了，门官懒懒散散地接过路引，瞥一眼,哦，京城来的，刚想放他们进去——
嗯，不对！
门官再次察验路引，大惊失色，赶快行礼，然后着急忙慌地命人去请知县。
不超过一刻钟的功夫，知县杨孟儒官员就已经抵达城门口。
杨孟儒五十岁左右年纪，身量瘦弱，须发尽白。他身穿小杂花纹样青色公袍，上前向太子行礼，完全无视了佩刀的楚王和手持拂尘的张玄明。
在太子亲手将他扶起来时，杨孟儒胡须颤抖，不能自持：“卑职今生有幸，能亲见殿下，当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祁元昶一笑，倒没有怪罪他胡言乱语。
但张玄明转过头盯着杨孟儒，面无表情：“这么久不见，杨大人还是一身酸腐气。”
杨孟儒神色冷冽：“一身酸腐气，总比不孝之人要好。”
祁元昶微微一愣，看出两个人关系不是很融洽：“你们认识？”
两人陡然沉默。
张玄明笑笑：“殿下可还记得贫道所说的烦闷之事？杨大人就是贫道生父抱养的婴儿。”
杨孟儒冷笑两声：“先考已经去世二十年有余，你却还纠缠这件事念念不忘。你恨先考将家业传给我，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些什么呢？少年时候斗鸡走狗，甚至偷家中的地契去赌博。”
张玄明默认了这些话，但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孟儒。
气氛陡然僵硬。
正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桀桀桀”的鸟鸣声。
这叫声独特，祁元昶抬眼望过去，却没看见鸟兽的身形，便好奇地问：“是什么鸟？”
赫恩城的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答案。是了，习以为常，谁会关心是什么鸟呢？
反而是祁瑞泽不耐烦地回答：“褐翅鹃。”
祁元昶拿一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去看祁瑞泽，满脸稀奇：“皇叔一个粗犷的武将，竟然有雅兴去了解这些吗？”
祁瑞泽扫他一眼，姿态懒散：“每次早上被它吵醒，就恨不得拿它炖汤”。
众人呵然一笑。
只有杨孟儒扯出一个冷笑，看不惯这些粗鄙的武将。他刚想张口，太子却突然说话，杨孟儒就只能把话憋回去。
祁元昶的眼神貌似无意地掠过杨孟儒，脸上维持着浅淡的笑意：“孤有些疲惫，不如早些去客栈安置。”
杨孟儒听后，赶忙带领太子一行人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栈住宿。
太子吩咐今日休息一晚，明早清晨卯正时分上山。
众人听罢，就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杨孟儒也是如此。他的脚都已经快跨过门槛了，但突然转念一想：自己做到五六十岁，也只是正六品官，那后半辈子估计也没机会再见太子了。
于是杨孟儒的脚尖忽然带风，画了个圆又转到太子身边，开始杂七杂八地说些闲事。
其他人见此，也都留下来，跟太子一行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太子不咸不淡地应付着，没有打断他。
倒是阿福看着太子略显疲惫的神色，差点急得跺脚，恨不得把滔滔不绝的杨孟儒直接从二楼以倒栽葱的姿势丢出去。
杨孟儒完全没察觉到阿福的敌意，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身旁温文尔雅的储君。越看太子，越觉得对方真是目若朗星，心里觉得是国之大幸，脱口感慨说：“现在天下升平，一切全都是陛下和殿下的功劳啊。”
这话本来也不算错，只是一句常见的奉承语罢了，但却莫名其妙惹了楚王不高兴。
祁瑞泽挤出一个冷笑，左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弹剑柄：“照杨大人的意思，本王镇守边关多年，是一点儿功劳都没有了？”
如果是个灵性的人，察觉到祁瑞泽不悦，就该收敛态度了。
可杨孟儒性格迂腐固执，又打心眼里看不起不学无术的武将，所以并不把祁瑞泽放在眼里。
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顾忌祁瑞泽的皇族身份，没有说得太直白：“王爷自然是有功劳的。——但卑职听说边关十余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杨孟儒的想法很简单，边关多年没有战事，祁瑞泽守在边关，也只是人在那里而已，并没有多大作用。说到底，边关无事，还是因为大魏朝国力兴盛，应该归功于皇帝。
祁瑞泽扯出一个冷笑，跟冰块雕的人儿似的，浑身散发着冷气。
他没有直接作答，冷脸看向祁元昶：“太子觉得呢？”
祁元昶能觉得什么？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刚避开张、杨二人的针锋相对，现在又被迫面对杨孟儒和祁瑞泽的唇枪舌剑。
他实在有些乏了，眨眨眼，扇状阴影落在琥珀色瞳仁里，调和说：“父皇与皇叔，当然是如虎添翼，相得益彰。”
张玄明暗地里打量着杨孟儒和祁瑞泽的表情，脸上挂着凑热闹的笑。他没动脑子，自然地接话：“谁是虎？谁是翼？”
但话一出口，张玄明瞬间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四周陡然沉默。
杨孟儒瞪圆了眼，从凳子上跳起来，食指几乎是要指着张玄明的鼻子：“你,你，竟然敢这么问！”
张玄明赶紧跪地，向太子请罪。
他低垂着头说：“小人一路上太过放松，刚刚王爷与杨大人说话，小人也只当作是友人之间的辩论，所以说出狂言。如果论起罪过，将小人千刀万剐也不过分。但小人还是斗胆向太子请罪，求太子原谅小人的无心之失。”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定睛打量张玄明三四息的时间，似乎想想辨认话里的真伪。
良久，祁元昶才淡笑一声，语气平淡：“无碍。出发前孤已经说过当作朋友相处，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张玄明向太子道谢。他起身拍拍膝盖的灰尘，神情有些颓丧，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众人渐渐散去。杨孟儒觉得无趣，也就走了。
这时候房间里只剩祁瑞泽、祁元昶和阿福三人。
祁瑞泽坐在桌边，端起地方乡野的土茶，实在一般，抿过一口就放在桌上。他看向祁元昶，身上没了冷意，忽然开口，挑衅式地问：“谁是虎？谁是翼？”
祁元昶半睁着眼，眼白有些泛红。他忍住打呵欠的冲动，一言定性：“天下万民是虎，其余人都是翼。”
祁瑞泽讥笑说他一张嘴倒是厉害，光会说些虚伪的话。
祁元昶现在也算知道祁瑞泽的脾气了，不跟他争，顺着他说：“多谢王爷夸孤口齿伶俐。”
这让楚王噎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实在找不出话来怼这个厚脸皮的小子，于是瞪祁元昶一眼，离开了房间。
祁瑞泽一走，阿福赶紧上前伺候太子更衣。边伺候还边念叨：“这些人真是没眼力见儿，尤其是那个杨老头，太子都困得不行了，他还一直说些有的没的。”
太子听阿福说话，跟听念经似的，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由阿福折腾自己，洗漱完便准备睡了。
他刚把自己丢上床，准备梦会周公，却突然响起“梆梆”的敲门声。
阿福斜眼扫向门口，语气跟有仇似的：“谁呀？”
“贫道”，是张玄明的声音。
阿福躬身打量太子的表情。他寻思着看太子的态度，如果太子不想见，就直接回答说太子睡了。
可惜的是，祁元昶从来不是因为一己之私而不管不顾的人。
他想张玄明不是多事之人，深夜打扰，必然事出有因，所以又逼自己睁开眼，穿好刚褪下的靛青色长衫，让阿福开门。
阿福嘴撇得老长，神色不虞地打开门，一句话也不说，侍奉在旁。
张玄明看着阿福的脸色，露出歉疚的笑。他进门后，先向坐在桌旁的靛青色人儿行礼，然后说自己思来想去还是不安，再次为自己的失言道歉。
祁元昶轻笑：“无须在意。孤已经说过，不会因为此事怪罪道长，道长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张玄明向太子道谢，随后说起自己的来意。原来是因为赫恩观祈愿向来灵验，张玄明请太子在赫恩观安排一场祈福醮，为天下万民祈福。
太子询问斋醮的种种细节，确定能在两天时间里完成，便答应了。
之后张玄明也没有其他事情，离开房间。
阿福送走张玄明，立刻关上门。他脚下跟踩着火花似的，赶快走到祁元昶身边，伺候他换衣，絮絮叨叨地说：“大晚上的，就因为这种小事打扰殿下。殿下又不信鬼神。”
祁元昶躺在简陋的架子床上，闭上眼：“我不信鬼神，不代表佛、道的仪式无用。张玄明今夜的建议有道理，不必苛责。”
声音越来越小，迷迷糊糊地，将睡不睡。正在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隐约的“啪”“啪”声。
祁元昶微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一看阿福，阿福的脸也跟熟透了似的。他才知道没有听错，一阵绯红如爬山虎般渐渐攀上白皙的脸颊。
祁元昶虽然没有亲自体验过，可也偶然听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提到过这种声音，尤其发生在深夜里。
阿福结结巴巴地说：“谁这么大胆。奴，奴出去瞧一眼。”快步走出房门，不到一刻钟时间，阿福小跑回来，支支吾吾地说：“殿下，是楚王。”
祁元昶惊讶，竟然是祁瑞泽！他一向听说楚王不近女色，原来是谣传吗？
但他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琥珀色眼眸的好奇瞬间消散，脸颊也没了绯红。
阿福小声问：“是不是应该劝王爷节制一点？”毕竟明日一早还要上山呢，去的还是道教的清净地。
“不必”，祁元昶闭上眼，心底道一声活该。哼哼两声，嘲笑说，“他拍蚊蝇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被迫同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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