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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云遮雾罩(12) ...

  •   四皇子说的手段,当然是指示弱打动皇帝。

      自从围猎场事件后,祁元昶知道父皇内心最疼爱的是自己,就逐渐从父皇过往的矛盾行为中理解他对自己奇怪的态度。

      爱吗?当然是爱的。但除了爱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叫做恐惧。父皇希望自己作为他年轻时的影子,成为众人眼中艳羡的太子。但同时自己作为“过去的皇帝”,又觉得不能超过他这一“现在的皇帝”。

      所以,只要自己表现得强势,父皇就会出于害怕而打压自己;而只要自己适当表现出软弱,父皇就会倾向于站在自己这一侧。

      这一招不会次次都可行,但偶尔用一次,的确效果斐然。

      祁元昶挑眉道:“只允许你装模作样,不允许孤稍作变通吗?”说完,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径直离开。

      “太子哥哥,有些事可以通过稍作变通来改变结果,但有些事不行”,祁清惔掩盖住眼底仰慕的阴鸷,笑着看向太子,“当太子哥哥面临不能更改的事情时,又该怎么办呢?”

      祁元昶冷眼看向四皇子:“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人力更改的。”

      “当然有,例如性别,例如出身,再例如——”,祁清惔静静地看向太子。日落阳光编织成的金线系在太子的琥珀色瞳仁里,又轻轻拂过他白皙的脸颊。祁清惔不由自主地润湿上唇,“——再例如血缘”。

      祁元昶微怔,片刻的失神。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却没有第一次的惊讶。毕竟上一次就已经知道这只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谣言,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所以祁元昶并不相信祁清惔的话,冷冷道:“过去二十年,从来都没有人质疑过孤的身世;可偏偏是这两年,父皇身体不如从前,就生出孤不是父皇血脉的传闻。”

      祁清惔摇头,那双杏眼看向太子,满是同情和怜悯:“臣弟知道太子哥哥很难相信这句话,可这的确是事实”。

      如果四皇子此时的态度是耀武扬威,祁元昶不会动摇。可现在看见四皇子眼里的悲悯,祁元昶竟然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片刻的犹豫,就像是坚固墙面上的一个小洞,看似不起眼。可只需要片刻,胡思乱想的乱流就通过这个小洞钻进脑海里,掀起剧烈的风暴。

      祁清惔敏锐地察觉出太子的态度变化,乘胜追击道:“太子哥哥,臣弟的确对你没有恶意。否则这句话,臣弟就该直接告诉父皇,而不是告诉你。”

      纵然犹豫,祁元昶也没有被他的话诱骗,冷静质询:“你告诉谁或者不告诉谁,都不能说明什么。最关键的是,证据呢?”

      “证据有,只是暂时不在臣弟手里”,祁清惔笑了笑,“可儿子的生父,难道母亲不是最清楚的吗?”

      谈及母后的清誉,祁元昶沉下脸:“住口”。

      祁清惔察觉到太子的神色变化,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但这件事只要戳破,就不可能不让太子恼怒。为了后续的谋划,自己必须做这个恶人。

      祁清惔的牙齿咬住下唇,稍微松开,就留下一排齿痕。缓声道:“臣弟并没有侮辱皇后娘娘的意图。可是皇兄想要确认自己的身世,最便捷的方法不就是询问皇后娘娘吗?”

      祁元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收敛冷冽的视线。

      “还请皇兄早做决断”,祁清惔朝太子拱手,神色恭敬。他知道自己今日说的已经足够了,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祁元昶站在悠长的宫道里,扶着朱红的宫墙,看着脚下四向蔓延的砖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理智告诉他,该回到东宫;可心底那一份怀疑,却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到通向咸福宫的路上。

      等他回过神时,就发现已经站在咸福宫的门口。守着宫门的老嬷嬷远远地看着自己,却终究没有上来询问一句。

      祁元昶也不需要对方的问候,默默地站在原地,盯着影壁愣神。

      良久,他长吁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做出最后的决定。

      不能去问母后,祁元昶心想,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一旦问出口,就必然会损伤母子情分。

      但这件事也必须尽快确认。

      祁元昶离开咸福宫地界,先回东宫,让阿福送自己去丞相府。阿福见太子眉眼之间都写满焦急,没有问原因,听见吩咐,立刻命小太监们备马去东华门等候。

      阿福伺候太子更换完赤红色双金龙常服,就往宫外走。

      瞧着天色渐黑,估摸着宫门落锁的时间,阿福有些担心:“等会儿恐怕来不及回宫。”

      祁元昶不假思索:“直接去楚王府住宿就行。”

      阿福想想,觉得可以,反正楚王绝对不会拒绝太子。

      两人走到东华门的时候,小太监已经将轺车停稳等候。阿福扶着太子进入轺车,自己坐在轼者的位置,轻轻扬起马鞭,打马前行。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抵达曲阳侯府。

      祁元昶经常拜见老夫人,熟悉她的作息。估摸着此时老夫人还没休息,请门夫前去通告。

      门夫进入府内,不一会儿,喘着粗气跑出来:“老夫人请您赶紧进去呢。”

      祁元昶没有耽搁,快步走进老夫人的庭院。远远地,就瞧见正堂的门敞开着,室内烛光明亮,老夫人坐在正堂左手位的座椅,手上端着青瓷茶盏。再走近一些,便看清空置的右手侧桌案上,放着另一个青瓷茶盏,茶盖微斜,氤氲着热汽,显然是刚倒好的。

      祁元昶向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扶着他的手腕,让他起身:“哪儿来那么多虚的?”

      却没立刻让太子落座,先用苍老而滑润的手指轻摸他的眼角,没有湿气,这才放心地让他坐下,笑道:“你这孩子最懂事,过去都是一见夜色就走,生怕给我添麻烦。今天在这个时辰突然赶过来,我还担心是你受委屈,来找我哭鼻子呢。”

      祁元昶虽然心底紧张,可听见这两句话,有些想笑:“我都这么大了,如果一遇见事就光知道哭,那也太不像样。”

      “多大了?让我瞧瞧”,老夫人冲太子伸手。

      祁元昶当真把脸凑过去,让老夫人瞧。

      老夫人轻捏太子的光滑的脸颊,逗弄道:“哟,我还以为是几百岁的小妖怪呢。这跟我一比,原来还是个小毛孩子呀。”说完,低低地发笑。

      祁元昶也忍不住笑起来。

      老夫人的眼睛里全是和蔼。她见太子彻底放松下来,这才温柔道:“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祁元昶微微怔愣,回想起自己的来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唇角微启,又闭上,反复再三。他稍作停顿,整理好思绪,缓缓说道:“有人告诉我,说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老夫人听完,顿时呆住了:“谁说的?有什么证据?”

      “四皇子。至于证据——”,祁元昶相信老夫人,没有丝毫遮掩,“老四只说证据不在他手里。”

      老夫人抿唇,轻敲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后,她一笑,皱纹舒展:“虽然不清楚四皇子为何这样说,但我很确定,你必然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祁元昶知道外祖母的话还没说完,耐心地听着。

      老夫人温声道:“皇后娘娘年轻时行事规矩,身边从未有过亲近的外姓男子。就连表兄表弟之类的亲戚,每次见面都必定要有第三人在场。这样的状况,去哪儿找一个未婚先孕的对象?”

      祁元昶轻轻颔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夫人的食指摩挲着桌沿,“皇后娘娘与陛下成婚的时候,陛下仅仅只是一位不受宠的王爷而已。如果说是曲阳侯府刻意谋算陛下,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假设说当时的陛下受宠,将已经怀孕的曲阳侯府女子送入府中,或许曲阳侯府还可以借力向上走。可当时的陛下并不得宠爱,甚至论起贵贱,曲阳侯府还更胜一筹。那有什么必要立刻塞一个孩子进去呢?

      老夫人将前后种种跟太子说明白,最后肯定地说:“我以曲阳侯府上下百余口的性命担保,太子殿下必然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日后如果再有人用这件无中生有的事情威胁殿下,殿下可以直接忽略。”

      祁元昶点头,心中一块高悬的大石落地,他的面部表情也放松下来,笑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此时,祁元昶才有心情端起茶盏。一掀开杯盖,竟然没放茶叶,轻轻一笑,知道老夫人是将自己上次的话听进了心里,却故意埋怨道:“我好不容易来侯府一趟,外祖母连茶叶都舍不得。”

      老夫人笑着去打他的头,骂他是“促狭鬼儿”。

      祖孙两人都笑起来。

      祁元昶忍不住多跟老夫人闲聊几句。眼瞧着夜色越来越深,老夫人眼里的困倦也越来越越重,他起身告辞。

      老夫人没有挽留,让身边服侍的婢女送他出门。她远远地凝视着太子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夜里,她才收敛笑容,缓慢地叹出一口气。

      正准备去睡觉,忽然守在门外的老嬷嬷禀告,说左相求见。

      老夫人问嬷嬷:“是刚到吗?”

      “来了有一会儿了”,老嬷嬷笑着回禀,“之前您在和太子殿下聊天,左相就没有打扰,对您很是孝顺呢。”

      老夫人打量这个老嬷嬷,是新调进自己院子里的人,轻轻一笑。难道不打扰就算是孝顺吗?老夫人并不认同。但已经年近古稀,老夫人不会跟她争辩这些,也乐意让别人觉得孩子对自己有孝心,于是回道:“不错”。

      稍微思量。太子入府的时候,下人应该也去禀告给赵仲颉,所以赵仲颉过来必然听见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对话了。

      “让他进来吧”,老夫人语气淡淡地说。

      赵仲颉走进正堂里,恭敬地向老夫人行礼。老夫人让他免礼,神色平静:“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仲颉走近正堂里,屏退众人。他的皮肤黝黑,在烛光下看不出明显的神色变化:“儿子只是想感谢母亲的回护”。

      老夫人知道他指的是太子的身世,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蹙起,烦闷道:“你以为我是为着你吗?不是。我是为着太子。你做下的孽,却要让这么个无辜的孩子担惊受怕。你当初就不应该把葹儿送进王府,不然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

      边说着,语气越来越重,说到最后已经有着明显的怒意。她端起青瓷茶盏,饮一口温水,缓解舌面的燥。

      “母亲教训的是”,赵仲颉跪倒在地。

      他们母子二人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但很少谈及这件事。

      “儿子一生没有多少次后悔,可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是追悔莫及。儿子当真是愧对于他和葹儿”,一旦谈及,赵仲颉忍不住吐露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如果不是当初一时动了妄念,现在太子就应该是曲阳侯府的小公子。毕竟他不仅是您的外孙,论起来,也该叫您一声——”

      “住口”。

      “——祖母”。

      老夫人看着那黝黑的脸,胸腔因愠怒而起伏,说不出话。她只能闭上眼,深呼吸,先平复自己的情绪。

      *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葹儿生产,形势危急,她匆忙赶到曲阳侯府去陪伴葹儿。孩子生出来之后,葹儿脱力,身下大出血,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跟刚淋过雨似的。她都怕葹儿熬不过这一关。

      可偏偏这个时候,葹儿屏退所有人,握着她的手:“母亲,我对不住你。”

      “你个傻孩子,哪儿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话?你咬着一股劲,活下来,就是对得起我了。”

      葹儿却只是摇头,气息虚弱地将这个孩子的身世说了出来。原来她早已和自己的兄弟搅在一起,这个孩子也根本不是祁陟隰的。

      老夫人当时觉得荒唐至极!可瞧着赵久葹虚脱的模样,知道女儿是抱着托孤的心思,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责备的话?

      看向哇哇大哭的孩子,再看回赵久葹,老夫人几欲落泪:“你七八岁时入了族谱,养在我的膝下,虽然不是我和老爷的亲生孩子,但我早已把你看成是亲生的了。这孩子,你必须亲自照看。他已经不能养在爹身边,你不能狠心让他没有娘。你得活着看他长大的。”

      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总之那一晚,赵久葹落完泪,当真活了下来。

      后来,老夫人找到赵仲颉,戳破两人之间的事。

      赵仲颉果然早就知道赵久葹已经怀孕,他把她送进王府,就是要赌一把:“废太子已疯,陛下还没有孙辈。如果祁陟隰膝下先诞生出嫡长孙,便可以为他增加即位的筹码。”

      老夫人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是“畜生”。但也知道曲阳侯府这艘船已经被推进水里,怎么可能再拉回来?只能帮着他隐瞒。

      一直到现在。
      *
      老夫人看向赵仲颉:“当时收尾都处理干净了吗?有没有留下把柄?”

      “当初做事的人都是曲阳侯府的亲信,不会留下任何漏洞”,赵仲颉恭敬地回答,这件事他做得很谨慎,“四皇子说的所谓证据,必然是无中生有。”

      如果是别的事,老夫人还会怀疑。但这种危及整个曲阳侯府性命的事情,她相信赵仲颉不会敷衍了事。既然说办好了,就绝对不会有遗漏。

      可是身世这种事,不一定要有证据,端看皇帝的心如何偏向。

      “你过去做的荒唐事,现在责怪也已经晚了”,老夫人的呼吸逐渐平缓,她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平静地看向身前的赵仲颉,“昶儿已经被推上太子之位,就绝对不能再下来。否则他自己,连同整个曲阳侯府,都会走入绝境。”

      “儿子会尽全力稳固昶儿的太子之位”,赵仲颉躬身正经道。顿了顿,补充说,“对他,儿子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么多年,儿子的关心也是真的,并无半分虚假。”

      老夫人不置可否,应付道:“那就好”。

      赵仲颉没有在意老夫人的敷衍。事实上,当老夫人知道太子的身世后,还愿意替自己遮掩,他就已经感激涕零了。虽然知道老夫人的本意是为着赵久葹,但无所谓,毕竟太子身上一半是自己的血脉,最终也是惠及到了自己。

      他见夜色越发深了,起身告辞。走出庭院时,联想到四皇子的动作,唇角暗藏讥讽。

      为了稳固太子的位置,他早就暗地里联络新科考生,当然知道四皇子也在收买人心。这个商人家族出身的皇子,真以为凭着钱财就能养出自己的僚属?殊不知钱财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罢了。

      春闱时候没有明显动作,只是因为怕波及自己。而现在新科进士已经授官,分散在各部,此时清除,才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安排。

      赵仲颉眉眼微沉,他走进深夜里,与幽暗的黑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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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老攻死后的第七天》,外冷内娇清冷大美人受*两面派小狼狗攻,点击就看大美人如何被年下死鬼老攻玩弄(不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