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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云遮雾罩(11) ...

  •   祁元昶一踏进西暖阁,就看见皇帝正斜斜地倚靠在宝座上,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正生着怒气。

      四皇子落后两步,跟着太子走进阁内。

      两人依次行礼,皇帝轻挥挂着玉念珠的手,让他们起身。

      祁元昶正准备告知调查结果,就听四皇子先声夺人,怯怯道:“回禀父皇,儿臣听父皇的命令,已经烧毁本次的墨卷和朱卷。只有五份朱卷在太子哥哥手中,臣弟不便取回。”

      皇帝微不可察地轻动下颌。

      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四皇子身上,蜻蜓点水似的瞥一眼,便转向赤红衣裳的太子身上。

      他看不清太子的形貌,但单单只凭那挺拔的身姿,也可以推想这孩子现在该是如何丰神俊朗。

      皇帝冷声道:“太子,这件事你办得实在差劲。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泄露考题,竟然还不知不觉!”

      “儿臣知错”,祁元昶撩起衣袍,跪地请罪。

      诚然这件事自己已经尽力,可身为主考官,只要出现问题,就必然有失察的责任。祁元昶承担自己该担负的责任,但也不会一味沉默,轻声解释道:“儿臣已经查明此次春闱事件的前因后果,并非泄题,而是四皇子祁清惔玩弄权柄,肆意更改考生书写内容。”

      “五位被举报的考生,其朱卷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问题正在于此”,祁元昶将五份朱卷呈给皇帝,“只是可惜现在密库尽毁,已经无法核对墨卷”。

      皇帝简略地翻阅朱卷,的确如太子所说,都由同一人转抄。可是如果就此评断,也未必太过草率:“这一点证据,实在没有说服力。”

      “如果密库里保存的墨卷还在,简单核对便可断定是非”,祁元昶微微垂首,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和。

      纵然太子的话里没有讽刺的意味,可皇帝听在耳里却不是滋味:“你是在怪朕?”

      祁元昶拱手:“儿臣不敢”。

      “但愿你是真的不敢”,皇帝微微扯起嘴角,冷笑道。他又翻过一遍朱卷,便将平放在身前的御案上,伸手压住。良久,微微偏头,疲惫的目光移向四皇子,冷声道,“太子的话不无道理”。

      “儿臣能理解皇兄的怀疑,毕竟皇兄‘急于’查明真相,自然会怀疑到儿臣这个副考官身上”,祁清惔颤抖着跪倒在地,‘急于’二字咬得略重,“可儿臣确实是无辜的。”

      皇帝冷淡地看向四皇子:“如何证明?”

      “最大的证据是三皇兄的认罪”,祁清惔的头低垂着,“倘或他没有泄题造成这一麻烦,为何要主动认错?这不是可以肆意玩笑的小事。”

      皇帝枯干的手指轻轻拈着玉念珠。

      “父皇明鉴”,祁清惔的额头伏在地上,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太子:“但无论是不是儿臣做的,都不要紧。只要父皇和皇兄需要,儿臣愿意顶罪,以免父皇和皇兄受天下人的指责。”

      皇帝遥遥地看向四皇子,不置可否。他转动僵直的脖颈,再次盯着跪在一旁的太子:“你说呢?”

      祁元昶神色冷静,拱手道:“儿臣请父皇深思,不要被虚情假意所迷惑。”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和四皇子移动,最终挪到手里的五份朱卷上。

      作为证据,这五份朱卷实在不足以说明什么。况且四皇子性格软弱,怎么敢去做这样的事?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已经承认了是自己所为。

      综合考量,皇帝只能判断春闱是三皇子泄题造成问题。而这所谓的五份朱卷,不过是太子在没有查明真相的情况下,无心或刻意移祸给四皇子。

      良久,皇帝看向太子,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花白胡须微动。他问太子:“你知道朕为什么让老四去烧了密库吗?”

      祁元昶微微垂首。他猜测在皇帝心里,这一举措必然是想替老三回避罪责。但这话他不能接,便假意说:“儿臣不知”。

      皇帝再转向四皇子:“老四,你知道吗?”

      祁清惔低声道:“因为三皇兄是父皇的孩子,纵然也错,也轮不到外人指责。”

      皇帝轻笑,这笑声带着愉悦,是对四皇子的肯定。眼皮一掀,忽然话锋一转,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随心道:“你倒不怕朕先让你放火,再治一个纵火之罪”。

      祁清惔仿佛被吓到了,颤抖不已。良久,他紧握右拳,似乎下定决心,怯生生地看向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父皇不仅是儿臣的君,更是儿臣的父。儿臣能有幸为父皇而死,这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半盏茶的时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含着年老之人常有的沙哑嗓音,像是粗糙的砾石。笑完,他轻咳两声,缓缓平息:“朕逗你的,你是个好孩子,安心活着吧。”

      皇帝将四皇子当作一个怀有孺慕之情的孩子,他相信这些话是四皇子的真心话,刹那之间竟然有些动容。

      自己年轻时候不在意亲情,做了太多错事,所以上天惩罚他骨肉疏离。后来他决心悔改,虽然不能一切如初,但苍天有眼,还是留给他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两相对比之下,皇帝的眼眸再落在太子身上时,便因担忧而微微颤动。

      太子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公正,还是借机将有威胁的血亲赶尽杀绝呢?

      皇帝闭上眼,不让自己深想。良久,缓声说出自己的决定:“本次春闱一切如常。”

      祁元昶知道这是要遮掩三皇子的所作所为。轻咬下唇,力争道:“如此行事,恐怕会失去公信。”

      “照直坦白‘皇子泄题’一事,才会失去公信。隐而不发,谁又能知道真假?”皇帝轻轻斜睨太子一眼,唇角的皱纹微动,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祁元昶低着头,没有说话。

      “朕意已决”,皇帝睃太子一眼,神情倦怠。闭上眼睛,一炷香的时间后,缓慢道,“秦万此人过分莽撞,实在不是什么良臣。安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废除资格,赶出京城,十年内不得再参加科举。”

      祁元昶只觉得一股凉意跟菟丝子似的,在足底生根,缓慢地爬满全身。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挺直上半身,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皇帝的脸:“恕儿臣不敢奉命。”

      “这是朕的旨意”,皇帝冷声冷语,一句话宣告自己的态度。

      在所有人的看不见的角度里,祁清惔轻轻一笑,知道是这一局必然是自己赢了。他微微俯身,刚想说:“儿臣遵命”。

      忽然听见身旁响起的声音,像是一根扎进耳朵里的银针:“儿臣不敢奉命!”

      祁清惔错愕地张开嘴,没有想到皇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但太子竟然还会反对。

      皇帝和四皇子的想法是一样的。他搭在宝座龙形扶手的五指轻微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怒:“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对朕的决议说三道四。只要朕还活着一天,朕就是天子!”

      “儿臣不敢”,祁元昶身躯挺拔,琥珀色瞳仁亮得灼人,朗声道,“父皇钦命儿臣为主考官,儿臣不敢不恪尽职守。比起张某等五人的罪行,秦万的过错不过是轻如鸿毛。”

      他顿了顿,说话的声音再度提高两分,务必让父皇听清自己的话:“现在的判罚,放过张某等五人,反而对无辜的秦万大加指责,儿臣认为这一举措实在不当。请父皇三思。”说完,深深地将头伏在地面上。

      这激昂的情绪,让冷眼旁观祁清惔不由自主凝视着他。那一瞬间,像是被火苗吸引的飞蛾,祁清惔再也懒得掩盖自己眼底的痴迷。如果不是碍于皇帝这个老东西在场,他简直要忍不住撕咬自己的食指。

      太子哥哥真是正直善良。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祁清惔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翳,忍不住舔舌将唾液吞回腹中。

      皇帝不知道被自己评价为“重情重义”的四皇子是如何咒骂自己。他现在满心都在太子身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额间因为恼怒冒出青筋:“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嗯?”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承认本次春闱的确存在疏漏,惩办三皇子;要么宣告本次春闱不存在问题,惩办秦万。

      “难道要为了一个刁民,让天下人指着你亲弟弟的脊梁骨骂吗!”皇帝捏着手里的玉念珠,瞪大浑浊的双眼看向太子。

      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直接对上皇帝浑浊的眼珠。他知道这是大不敬的举动,但他再也不能压抑心底的愤怒,义正严词:“不是儿臣让天下人指着弟弟的脊梁骨骂,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招致受辱! ”

      皇帝愕然地看向太子,右手因为惊怒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玉念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元昶微微垂首:“儿臣得父皇任命,是太子,亦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儿臣不敢违抗父命和君命,任由父皇做出有违天道人心的错事。”

      “好,好,好。牙尖嘴利,果然是牙尖嘴利”,皇帝气笑了,鼻翼的热气粗重地传到唇间。他扶着龙形宝座站起身,缓缓走到太子身边,“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出这些话,你敢直接说出来,倚仗无非在于你是朕亲封的太子!”

      祁元昶一时愕然,没有回答。

      “今日,如果你同意宣告秦万有罪,你还是太子。否则,朕就撤了你的太子之位”,皇帝怒笑,俯视太子,指向龙形宝座,“除了你,朕还有三个儿子,不怕这皇位没有人继承!”

      这话说的是气话,而且是过头的气话,二十多年的亲手教养,二十多年的栽培和倚重,怎么可能说废就废呢?

      四皇子祁清惔揣测明白父皇的心意,知道自己该说话了,刚想张口。

      却忽然听见太子略带酸涩的语调:“儿臣的倚仗不在于太子之位,而在于父皇”。

      稍微停顿,祁元昶继续看向皇帝,柔声道,“幼时父皇亲手教儿臣写下的‘廉洁奉公’四个大字;父皇册命儿臣为太子之时,亲口嘱咐‘尽职尽责,行事应无愧于苍天鬼神’。儿臣今日的行为,正是因为从来不敢忘记父皇的教诲。”

      说完,两行清泪跟串珠似的,滑过脸颊,哭声道:“请父皇三思”。

      皇帝和四皇子都没想到向来硬骨头的太子会表现出这样的柔情,一时间都愣住了。谁都没有说话,寂静的养心殿里,只有太子轻微的啜泣声。

      皇帝盯着太子的身影,手上的玉念珠不停旋转。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止住动作,最终同意向天下通告“泄题”的过错,主谋三皇子被彻底夺去工部差事,且再加禁足一年;严厉惩办张举人等五人,废除他们的功名资格,十五年内不得再入科考。

      祁元昶啜泣道:“父皇圣明。”

      皇帝轻轻闭上眼,说自己累了,让他们二人出去。

      离开养心殿,没多远,四皇子突然抓住太子的手腕。他紧紧地盯着太子微红的眼角,舌尖轻轻濡湿双唇:“原来皇兄也懂得用这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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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老攻死后的第七天》,外冷内娇清冷大美人受*两面派小狼狗攻,点击就看大美人如何被年下死鬼老攻玩弄(不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