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云遮雾罩（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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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瑞泽走进天字一号房，就看见祁元昶正坐在八仙桌旁俯视窗外。这八仙桌临窗安放，视野极佳，一眼过去，便可以将放榜处附近的人、事尽收眼底。
祁瑞泽入内，坐在太子的对侧。
虽然视线落在窗外的热闹，但满心的注意力却只在安静的太子身上。
祁元昶隐约感觉楚王似乎在打量自己，可转过头，又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睡意浓重时，楚王来问自己的话，好奇道：“小叔之前怎么会问起四皇子？”
祁瑞泽转过头，随意应付：“本王问谁不问谁，还要你管？”
祁元昶冷哼，说自己只是随意闲谈而已。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拌嘴，忽然听见窗外愤怒的高喊：“这排名不对，肯定是有人泄题！”这喊声像是投入沸水的肉块，一声落定，四周便扬起恼怒的应和声“没错”“肯定有问题”。
祁元昶变了脸色。
无论原因是的确觉得存在泄题而生气，或者只是因为名次差而不满，但这样公然在大街上叫嚷，显然会引起百姓们对朝廷公信力的质疑。
祁元昶与楚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快步走出雅间，下楼抵达放榜处。
此时为首的考生站在人群中央，高喊着“不公”。附近的路人们都停下脚步，环绕着士子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场热闹。
楚王在前开路，祁元昶顺利从人群的边缘走到中央。
此时考生们仍然群情激奋，恼怒不已。甚至有两三个考生脱口吐出愤恨的话：“太子还说承诺说一定会给我们公正的结果！现在看来，官官相护，不过是蛇鼠一窝！”
楚王眉心拧起，上前两步就想亮明身份，制止考生。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腕。转头看过去，就见太子对自己轻轻摇头，无声比出“孤来处理”的口型。
祁瑞泽侧身，为太子让出一条路。
祁元昶上前，听着考生们的情绪越来越来激动。他立在榜单前，表情没有波澜。可张口说出的话却格外刺耳：“各位的书，当真是白读了。”
这尖锐的话，刺得在场的考生们都僵在原地。
为首的考生秦万看向说话人。只觉得对方长身玉立，蓝青衣裳华而不奢，透露出贵气，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上前两步，拱手询问身份：“请问这位兄台是？”
祁元昶说自己姓元。
“元公子”，秦万看着这位跟自己年龄相近的青年，虽然出身显然不如对方，但保持着不卑不亢，“不知道元公子为什么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因为你们今日的表现。”
秦万轻笑，看见祁元昶身上的锦衣绣袍，再看向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袄，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文人的傲慢：“元公子出身世家，哪怕不参加科考，自然也是前途光明。怎么会懂得我们普通士子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辛酸？”
周围的读书人都看向祁元昶，时不时响起“是啊”“跟他说什么”的应和声。
祁元昶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平静地平视秦万：“各位寒窗苦读数十年，如果朝廷不公，你们自然可以出声痛斥。”
秦万一怔。他本以为对方是责备自己的，这怎么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替自己说话呢？因此困惑地看向祁元昶：“元公子既然理解我们的心情，又为什么对我们口出恶言？”
“因为你们分不清‘揣测’与‘真相’的区别，简直是枉读数十年的圣贤书！”祁元昶冷冷地看向秦万，“我且问你，今日你率众高喊‘不公’，依据是什么？”
秦万指向榜单上的五个人名：“这五个人家境优渥，但平时的文章只是一般，为什么偏偏却在春闱时名列前茅？其中必然有问题！”
祁元昶扫视榜单一眼，记住五人的姓名，忽然反问道：“问题在哪儿？”
“泄题！他们一定是买到了考题，提前备好了答案！”秦万捏紧拳头，愤怒地喊出声。
祁元昶冷静地注视着他：“你看见他们买题了？”
“没有”，秦万的语气自然弱了两分。
“那你怎么知道是泄题？”祁元昶盯着他。
“因为考场上有人喊了是泄题”，秦万被对方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着，一时的激愤渐渐散去，思维逐渐冷静。
他刚说出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看似理直气壮，实则并没有可靠的依据。再联想到自己今日的行为如果传到陛下耳朵里......顿时额头就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也苍白起来。
这位元公子看似斥责他，实际却是在救他。
祁元昶注意到秦万的神态变化，语调刻意拔高两分，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自己的话：“考场上的事，早已有调查结果，各州邸报都可以查阅。诸位饱读诗书，却不相信朝廷布告，反而相信一名疯考生的话。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不明是非，妄读圣贤书吗。”
秦万自知有错，低着头，无法反驳祁元昶的话。
他摒弃心中的偏见，认真打量眼前人，竟然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良久，秦万微微抿唇，冲祁元昶躬身拱手：“是在下的错。原来自以为正气凛然，实际也只一介莽夫而已，实在可笑。”
祁元昶见他面露惭愧之色，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行事不妥，便没有再穷追不舍。
秦万垂首，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跪倒在地：“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人群中心蓝青色衣袍的人，难以置信，这是太子？
祁元昶眉梢微挑，也没有问他如何认出自己的，直接应下：“起来吧”。
见周围人都手忙脚乱地要行礼，祁元昶一挥手，免了礼节。众人这才放心，抓紧机会近距离欣赏本朝太子，雀跃地窃窃私语。是活的欸！好看，脾气也好。
但秦万却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显然是心中有事。
祁元昶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折扇扇柄，俯视秦万：“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秦万语气严肃：“草民今日的举动的确太过鲁莽，但这五个人平日里的水准，草民很清楚，不应该是这么高的名次。这一点，其他考生也可以佐证。”
他刚一说完，旁边就响起零星的应和声“没错”“那五人的确只是中等”。
“草民不相信其他官员，但相信太子殿下。草民恳求殿下查明因果，解答天下读书人的的疑惑”，说完，秦万的额头深深地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其实就算他不说，祁元昶也是准备再查一查这件事。毕竟“泄题”这件事反复再三被提及，也实在太过蹊跷。
但在百姓面前，祁元昶没有立即答应，先反问道：“倘或最后证明这几人是清白的呢？”
秦万直起身：“不可能！”
“万一呢？”祁元昶打量他的表情，“如果他们五人的确是无辜的，平白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你怎么赔偿？”
秦万抿唇，静心思量，半晌抬起头，依旧眼神坚毅：“草民会亲自向五人道歉，并且听任他们的处置。”
“好”，祁元昶折扇轻拍掌心，“孤会给全天下读书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祁元昶先让楚王将那五人带到刑部问话，之后自己去到养心殿禀告秦万的事。当时皇帝刚小憩醒来，昏昏沉沉，胸闷不已，怒道：“查什么？直接去将秦万拿下定罪！朕已经决定的事，容不得这等刁民说三道四。”
“请父皇三思”，祁元昶挺立在原地，目光自然地落在皇帝衣摆上，言辞恳切，“儿臣以为，秦万固然有行事不当之处，但他正是出于对父皇、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所以才会冒死进谏。如果春闱的确存在问题，那些卖官鬻爵之徒才是真正亵渎天威的人。”
皇帝稍稍冷静，手里捏着翡翠念珠，胸膛起伏不定。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身前的太子，半晌，他干枯的双唇微微张开：“这场风波，说到底还是你办事不力。”
祁元昶眉眼低垂，藏住内心的失落。
如果追究责任，当然可以说是自己这个主考官办事不当，可是如果换一个人，真的就能办得更好吗？
可现在指责自己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父皇，是天子。祁元昶不可能与他辩驳，安静地接受这一指责。
看见太子乖顺的模样，皇帝心底的怒气平息。
平时，他恐惧自己的年老。可是当过分年轻的太子出现差错时，他的年老便成了训斥太子的依仗，年纪带来的阅历让他可以肆意地指责太子。于是此时，祁元昶仿佛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太子，而又变成了过去那个可怜羸弱的自己。
“你还是太年轻了”，皇帝长吁一口气，“罢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就去做吧。”
祁元昶躬身称“是”。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皇帝继续说道：“但朕只会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三日内没有查出结果，朕还是会惩办秦某。天家威严，总不能任由一个酸儒践踏。”
祁元昶没有争辩的余地，只能接受。
他退出养心殿，发现四皇子正在养心殿庭院里的玉璧旁焦急等候，紧张地咬着食指关节，眼神空洞。
祁元昶唤一声：“四弟”。
祁清惔闻言，刹那间回神，立即行礼。
祁元昶让他起身。联想到父皇还没有给他新差事，随意问道：“来向父皇问安？”
祁清惔微微摇头：“臣弟是来等你的，太子哥哥。”
祁元昶注意到四皇子眼神里的关切，笑道：“什么事？”
祁清惔的双拳捏紧：“臣弟知道题目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了！”
祁元昶笑意收敛，顿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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