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云遮雾罩（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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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考试结束后，所有墨卷提交完毕，先暂存在密库里。祁元昶锁好密库的门，对神色失落的四皇子说了两三句句慰劳的话，就跟祁瑞泽一同去见那名疯考生。
此前祁元昶专注在考场上的事情，因此监管那名发狂考生的事宜都交由楚王安排。现在两人一同走出贡院，就见阿福已经坐在质朴的轺车上等候。登上轺车后，楚王将考生的住所地点告诉阿福。
阿福轻轻一扬马鞭，拉着轺车的马缓缓前行。
祁元昶坐在轺车里，空间狭小，马车摇晃，时不时会轻撞楚王。
眼见楚王脸色越来越黑，祁元昶误以为他在生气，只能勉力挺直身体，找话题转移楚王的注意力：“我还以为小叔会将那名考生关押进刑部大牢里，竟然直接送回了家吗？”
祁瑞泽心怀不轨在前，哪怕知道只是正常的接触，可一旦感受到衣裳的另一边传出的温热，就不受控制地呼吸沉重。
烦。
祁瑞泽压抑着情绪，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平时的散漫，略显急促沉重：“他之前发着癔症，如果直接关押在刑部大牢里，阴暗潮湿，本王担心他一直疯癫不醒。不如放在熟悉的环境里，恢复更快”。
祁元昶点头，讨好地笑道：“小叔思路周全”。
祁瑞泽现在也不能看他的笑，越看越烦。闭上眼，冷声道：“况且，他是外地来的考生，独身一人租了个小院落，没有其他亲人在身边。本王让侍卫守着门，不允许外人进出，就算是单独关押了。”
祁元昶“嗯”一声。见楚王都不想看自己了，便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抵达小院落。
祁元昶一下车，先看见小院落的窄小的户对门。这门仅一人半左右的宽度，门柱上朱漆掉落，露出棕黄色的内制。仅由这破旧的院门，祁元昶便可以猜想到内里的场景了，果然一踏进院门，就看见杂草丛生，乱作一团。
院内只有小小的一间房屋，祁元昶走过去，亮明身份，两位侍卫放两人入内。
祁元昶走进屋子里，就见那名疯考生正坐在桌案边，他的衣着破旧，头发枯乱，但神色清明，显然已经恢复正常。
那考生看见太子，羞愧地红了脸，跪地向太子行礼。
祁元昶扶他起身，一一询问过籍贯姓氏、家中排行，随即面色严肃地发问：“杨三郎，你在考场上大喊‘泄题’，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杨三郎双颊枯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回禀殿下，在下只是因为过分紧张，一时发了狂症，所以才会喊出那种蠢话。求殿下饶恕。”
祁元昶再三询问，杨三郎都坚称事先自己并未接触过考题。祁元昶轻轻颔首，又随意问了他几个问题，确定他说的是真话，便让他好生休养。
两人一起走出屋门。
祁元昶问楚王是否已经核查过杨三郎的情况？
祁瑞泽面色平静道：“他的确是普通考生，祖籍是最南方的象州，几乎贴近南越。家境贫寒，又屡试不中，心神失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祁元昶轻轻颔首，随后又询问附近的邻居、小贩，确认杨三郎的情况的确如他们所了解的，这才放心：“看来的确是偶然”。
既然没有问题，祁元昶准备去父皇述职。临走前特意命阿福留几两碎银子给杨三郎，作为他回乡的路费。
阿福驾着轺车，先送楚王回府，然后再回到皇宫内。
祁元昶走到养心殿的庭院里，就看见陈德全侍奉在外。陈德全向太子行礼。祁元昶扶他起身。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殿内突然响起皇帝的责骂声，其中甚至有“不堪为人子”的恶语。
陈德全见太子面有困惑，低声道：“是四皇子”。
祁元昶双唇微抿，隐约猜到父皇斥责老四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在考场时表现得太过慌乱。
陈德全听见皇帝的骂语，面容有些僵硬。皇帝的身体日渐虚弱，脾气也越发暴躁无常，詈骂重臣也如同猪狗一般，何况是不受宠的皇子。他想，依照四皇子柔弱的脾性，恐怕一会儿就得哭着出来了，自己还得提前想好安慰的话。
却没料到殿内皇帝的怒骂声平息后，随后响起的却是四皇子略带哭腔的坚定之语：“儿臣的确处事不当，失了天家气度，父皇无论怎样责罚儿臣都是应该的。只是儿臣斗胆求父皇，不要因为儿臣的过错伤及龙体，也不要因为儿臣的过错央及皇兄。儿臣无能，做不好一个官，这辈子只求能做好父亲的儿子、兄长的弟弟。”
这话说完，殿内突然静默，良久都没有说话的动静。
陈德全瞧准时机，立刻进入殿内通告。不过片刻，他走出养心殿，请太子入内。
祁元昶走进养心殿西暖阁，就看见父皇依靠在御案后的龙形宝座里，四皇子则跪在御案前方。他恭敬地行礼。
皇帝倦怠地掀起眼皮，看向长身玉立的红衣人儿。
这个孩子寄托了他全部的用心良苦，他给予他一人之下的地位，形成高贵的气质，同时又刻意冷落他，养成坚韧的品格。
他爱他，他对其余三个孩子爱的总和，都远不及这一个孩子的十分之一。
可他也畏惧他。
皇帝收拾好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维持着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严。只是他太老了，躯壳已经支撑不住他的庄重，腐朽衰老的气息从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钻出来。
“起来吧”，喉咙的痒让皇帝不受控制地轻咳两声，“泄题的事，都查清楚了吗？”
祁元昶起身，告知最后查探出的前因后果。
“好”，皇帝其实并不太在意最终的结果。
公正与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最后选出的人能规矩听话就行。
他的头微弱地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太子身上，随即转向四皇子。忽然开口，嗓音如同砂砾：“朕从前遗憾，你缺一个好弟弟，现在你也有了。”
祁元昶一怔，想起在殿外听见的话，明白指的是四皇子。
皇帝看向太子，即便视线模糊，也能隐约看清他身形的疲惫。语气微顿：“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后面官员誊抄朱卷的事，就先交给老四盯着吧。”
祁元昶躬身称“是”，四皇子也笑着接受这一任务。
皇帝乏了，就将两人赶出养心殿。
刚出殿门，走到养心殿的庭院里。祁清惔忍不住，轻轻抓住太子的衣角，眼梢还挂着泪痕，但唇角已经扬起笑容：“太子哥哥，父皇夸我了。”
祁元昶视线落在他食指的伤口上，随后挪到满是喜悦的脸上，同样赞扬道：“做得好”。
祁清惔笑着轻摇太子的手臂：“太子哥哥放心，臣弟一定尽力完成后面的事，善始善终。”
祁元昶笑着点头。
两人在养心殿庭院的南门作别。祁元昶走回东宫，沐浴完毕，狠狠地睡了两夜一日。
中间也悠悠转醒过两次，都是因为腹中饥饿。他听着胃部“咕噜咕噜”的轻鸣声，迷迷糊糊地起床，随便用过一两碗燕窝寿字红白鸭丝，就继续躲到被褥里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阿福说楚王来过一次。
祁元昶从被子里露出凌乱的墨发，睡眼惺忪，说话咕哝不清：“小叔来做什么？”
“奴也不清楚。仿佛是见太子没有参加早朝，来问太子是否安康？奴说殿下一切都好”，阿福的眉心轻微皱起，回忆起楚王的话，也很困惑：“后面又问四皇子是不是还住在东宫？奴回答说，昨日四皇子就搬回自己的殿里去了。楚王瞧着还挺开心。”
祁元昶听着，都不是什么大事。轻轻“嗯”一声，晕晕乎乎地再次睡了过去。
第三日，祁元昶已经恢复精力，却没立刻去吏部。倒是想着要给楚王回礼的事，便陆陆续续地从宫里叫了一批老太监宫娥，探听往事，心中逐渐有了想法。第四日，继续去吏部办公。后面十二天的时间里，四皇子偶尔会来吏部禀报进度，往往神色喜悦，说父皇赞许了他。祁元昶替他高兴。第十六日，四皇子告诉太子，说官员们誊抄好的朱卷已经保存在密库里了。祁元昶亲自到场，监督批改、评定等级，在第二十七日将最终的结果呈交给皇帝。
皇帝神色疲惫地抽看了部分篇章，认为次序得当，便宣布下放。京城内在鹤鸣楼张贴布告，京城之外则由邸报通告。
春闱放榜的时间，祁元昶便化名“元公子”，身穿蓝青长袍，手持折扇，腰间挂着楚王赠送的和田玉坠，打扮成公子哥儿的模样，准备在鹤鸣楼要一间临街雅间，观看放榜时的盛况。
可当祁元昶在一楼告知鹤鸣楼的李掌柜时，对方却满是歉意：“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祁元昶不觉得是大事：“那我再去附近的酒楼瞧一瞧。”
李掌柜看着这小公子风流俊俏的模样，忍不住多说两句：“您呀，来迟了。今天不光是我们，这方圆五公里的酒楼，都已经被没了。往年倒没有这么热闹，可今年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当主考官，说不定放榜的时候，太子就在附近瞧呢”。
祁元昶唇角微扬，玩笑道：“说不定太子也想来看，结果却没有雅间？”
李掌柜没有深想：“那哪儿能呀。太子，那可是未来的天子，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太子轻笑，准备回宫。结果刚走到鹤鸣楼门口，就瞧见楚王来了，同样是简单的民间打扮，靛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皮质带，面容庄严。
祁元昶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小叔”，随即用扇头轻戳楚王的肩膀，眉眼含笑：“你可来晚了，附近都没有雅间，打道回府吧。”
祁瑞泽懒懒地瞧他一眼，没有说话，夺过他手里的折扇，背着双手直接往里走。
祁元昶想楚王是不见黄河不死心。跟在楚王身后走进鹤鸣楼，准备看笑话呢。
结果两人前后脚进门，就看见李掌柜快步迎上来，喜笑颜开：“王爷，您可好久没来，顶楼的天字一号房间一直闲着，今日总算有机会打开了。”
祁元昶不明所以，从楚王背后冒出头：“掌柜的，你不是说没有雅间了吗？”
李掌柜躬身笑道：“别人肯定是没了。但楚王是鹤鸣楼的老东家，最好的包厢就专供给王爷呢。”
祁元昶收到楚王戏谑的视线，一挑眉，从楚王手里夺过折扇。对着李掌柜厉声道：“正好！从今以后，这天字一号房就是我的了。”说完，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高视阔步地走向楼梯。
这强盗做派，惹得祁瑞泽摇头轻笑。他看见李掌柜疑惑地看向自己，便径直吩咐道：“给他就是了”。
“是”，李掌柜也不清楚前因后果，但老东家都说了，自然照办。于是拿出纸笔留个记录，询问道，“敢问王爷，这小公子是......”
祁瑞泽神色平淡，可眼底的笑意却不容作假：“本王的侄儿。”
李掌柜一愣，隐约有猜测，心跳加快。但出于谨慎，还是笑问道：“不知道是哪一位皇子？”
“最尊贵的那位”，祁瑞泽淡笑。说完，也不管掌柜的反应，径直向楼梯走去。
李掌柜一抬头，瞧见太子的背影，嘴角简直咧到耳根。念了两遍“蓬荜生辉”，赶忙记下“太子”二字，脚下便跟踩着云雾似的，去督促伙计们安排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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