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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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到来，让冷清的宴会又热闹起来。
之前，虽然是皇帝主动邀请的赏莲会，但皇帝本人都神色恹恹，底下的人当然不敢表露喜色。
现在太子在场，言笑晏晏。百官看着宛如山中清风、夜间明月的人儿，都觉得心胸舒畅，纷纷向太子敬酒。
高高地，皇帝倚靠在宝座上，打量着向红衣青年身边簇拥的朝臣。轻轻一笑，皱纹在他眉心堆积。
他看向身边无人的祁瑞泽，突然说：“你在京城，也不能闲着，总该给你找点事做。”
祁瑞泽正随手夹起一筷子菜，闻言，连头都没转，干脆果断地说：“一切听从皇兄的吩咐。”
皇帝盯着虚空，右手食指极轻极缓的敲击着宝座边的纯金龙首：“兵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着，你先去做着吧。”
祁瑞泽没有情绪起伏，起身谢恩。
倒是旁边听力极佳的官员听见这一任令，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兵部虽然没有直接的调兵权，但京都防卫与全国上下的兵员管理、将令任免，都由兵部负责。历朝以来，只有皇帝的亲信重臣才会被安排这一职务。
皇帝虽然语气随意，但“兵部尚书”如此核心的职位，怎么可能是随意闲置的？分明就是皇帝特意留出给祁瑞泽的。
座上唯一的道士听见这一任命，静静地看着楚王，果然是深得皇恩。
他回拢思绪，站起身，向皇帝敬酒：“陛下至圣至明，贫道祝陛下福寿绵长，比肩松柏。”
皇帝瞥向说话人，原来是道士张玄明。
皇帝近些年来因为身体不适，对佛、道尤为宽容。加上张玄明曾经进献过四五张延年益寿的方子，又颇通道法，皇帝对他就更加亲近。
何况现在张玄明说的正是皇帝想听的话。
于是皇帝回答：“真人好意，朕自然不能推拒。但近日身体不适，御医和宋先生都劝朕少饮酒。朕选一人，代朕应了这杯酒吧。”
皇帝的目光逡巡在百官宗亲之间，最后落在祁元昶的身上：“太子，你替朕接了这杯酒。”
倒酒的小太监听到这句话，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藏去眼底的阴翳。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将左手食指的药粉弹进酒里，转身给太子倒酒。
小太监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右手竟然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两三滴酒落在太子握杯的虎口。
宫里的规矩向来严谨，祁元昶从未见过这样的疏漏。因此斜眼扫向小太监的脸，注意到那颤动的嘴唇。
祁元昶一怔，面沉如水，忽的盯住小太监的右手：“你的右手为什么发抖呢？”
小太监低头应答：“回殿下，奴从未侍奉过太子，实在欣喜。一时间失了稳当，请殿下饶恕。”
祁元昶的目光擦过他的左手：“那你的左手为什么一直往身后藏呢？”
小太监霎那间脸色惨白，磕磕绊绊：“奴的手，这，奴经常做粗活累活，手很难看，不想玷污了太子的眼睛。”
随即传到小太监耳朵里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祁元昶打量着小太监的脸，稚嫩而年轻。他确信不曾与这个小太监结仇，但从九岁被册封太子以来，他处的位置本来就是风口浪尖，各种加害层出不穷，他也并不在意小太监怀着什么样的动机。
既然已经做了，就只是死与半死不活的区别。
于是祁元昶径直禀告皇帝，想让眼前的小太监替自己饮酒。
皇帝的目光落在小太监颤抖的身躯上，点头同意。
祁元昶将酒杯递给小太监：“代孤饮完这一杯吧。”
众目睽睽之下，小太监跪倒在地，伸手去接酒杯，双手却无法自制地颤抖。突然，一滴清冽的酒液洒在小太监的手背。他恐慌地将酒盏丢了出去，仿佛滴在他手上的不是酒，而是燃烧的烈焰。
“碰——”的一声，酒水倾洒一地。
小太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太子殿下，您饶奴一命吧！奴不是故意下毒的！”
群声哗然。
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将小太监控制住，倒扣双臂。
祁元昶冷冷地问他：“为何投毒？”
小太监脸色一僵，隐晦地瞥向楚王祁瑞泽。他见楚王正在盯着自己，立刻浑身颤抖，又火急火燎地收回目光：“下毒不是我的想法，奴是被逼的！求太子明鉴，求陛下开恩。”
他说话已经是颠三倒四，一会儿称“我”，一会儿称“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小太监的意思。
祁元昶直截了当地问：“谁？”
小太监跪倒在地：“奴不敢说。奴，奴想求太子饶我一命，我才敢说。”
“谋害太子，按照我朝律法，是诛三族的死罪”，祁元昶睨的视线落在小太监的头顶，没有因为他的求饶而动容，表情冷淡，“孤可以免除对亲族的连坐”。
小太监脸上褪去血色。良久，他双手捏紧成拳，像是下了决心：“是楚王！指使我杀掉太子的是楚王！”
“许诺你什么好处？”
“万两黄金”，小太监心虚地说。
祁元昶语气平淡：“动机呢？”
小太监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太子再追问一次，小太监才嗓音尖锐地说：“楚王说，皇帝得位不正，天人共诛！太子没有继位的资格，真正应该继位的是他！”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乾清宫忽然陷入死寂。所有的官员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虽然已经登基十多年，但关于他继位的争议一直连续不断。
因为先帝晚年中意的太子人选一直是祁瑞泽。
可祁瑞泽出征一趟，先帝却突然病逝，一向不受重视的皇帝竟然成为新的继位者。随便谁听了，都会觉得其中有猫腻。
皇帝高高坐在宝座上，五指轻轻搭在龙首上。浑浊的眼睛扫向下方的所有官员，却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个黑色的发顶。
“阿泽”，皇帝的面色平静，语气没有波澜，“你说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楚王的身上。
楚王嘲讽地一笑，懒懒地从一字桌后起身：“臣弟借一把匕首”。
他腰间明明有佩剑，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再借一把匕首。但皇帝也没有问，让陈德全找一把给楚王。
楚王接过镶嵌着金银珠宝的匕首，走近小太监。左手强硬地捏开他的嘴，力道之大，几乎快将脆弱的下颌骨捏碎；右手持刀，盯准舌面，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直接切断半条舌头。
“啊——”小太监尖叫出声，艳红的血溢出口腔，落在洁白的莲花上。
半条舌头被刻意踢向太子的脚边。
祁元昶看见半条舌头沁出的猩红血液，下意识就想躲开；但他轻咬下唇，但终究一步都没有挪动。
楚王瞥见太子的动作，恶劣地一笑。
他将匕首交给陈德全，又接过陈德全递来的棉帕，细细擦拭指缝间的鲜血：“轻口薄舌的小人，不如没有舌头的好。”
富丽堂皇的乾清宫里，回荡着小太监的哀嚎。
场内，三皇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受不住，压抑住喉部干呕的冲动，匆忙向皇帝告歉离场。随后一大群官员也都跟着离场。
皇帝看着跟鲤鱼入河一般四散逃离的群臣，转首对上祁瑞泽。但语气无奈，没有丝毫的怪罪：“你这任性的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他并不出言质问，一挥手，命令主管刑部的大皇子将小太监收押，务必三日内审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经过这一件事，皇帝失去赏莲的兴致，回养心殿休息。剩下的宗亲、官员也都散了。
乾清宫陡然空落。
祁元昶走出乾清宫的宫门，迎面吹来一阵风，消散了久久萦绕的血腥味。
他踏上汉白玉丹陛桥，快走几步。见夜色深沉，四下无人，才站定，微塌腰，轻轻扶住石柱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都受不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祁元昶匆忙收回放在石柱头上的手，挺直身体：“王爷”。
今晚乌云遮月，只有四五颗星星，偶尔冒出头瞧一眼，然后缩回云里。四周的宫殿里倒是点满蜡烛，耀如白日，但殿里的光顾及不到桥上的人，只丢给他们一地的幽昧。
即便如此，红衣似火，肤光胜雪，祁瑞泽的目光准确落在太子的脸上，讥笑道：“连这点血腥气都受不了，还当什么太子？”
祁元昶沉默地瞧他一眼，转身就想离开。
但楚王却用身体拦住他的去路：“况且太子一杯酒想直接要了他的命，我不过是割了他的舌头。你反倒觉得我残忍么？——未免太过虚伪。”
“王爷分明是先要他的舌头，令他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然后再要他的命”，三番四次地被无端挑衅，祁元昶沉了脸色，“孤宫中有新制的水银镜，改日送王爷一面。日后王爷指责孤之前，请先揽镜自视，问问自己是不是更虚伪。”
楚王不语，左手掌心贴在腰间的剑柄上。剑刃与剑鞘碰撞，滑出“呲呲”的声响，好似毒蛇吐信。
祁元昶听见了这细微的声响，心底暗道“莽夫”。但面上岿然不动，瞪向楚王。
两人相持。
良久，楚王“嗤”地一笑：“牙尖嘴利”。龙骧虎步地向宫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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