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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迈出大楼的那一瞬,凉飕飕的风从我缺少围巾的脖颈处灌入外套。我抬头看向尚未转黑但阴沉沉的天空,感到有什么小东西落到了睫毛上。

      亮亮的,很讨喜。

      伸手一抹,发现衣袖上也落有同样的晶莹颗粒——原来是下雪了。

      望着路灯映照下纷纷扬扬的白花,我一边担心积雪会埋没我今晚回住所的路,一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凭本能希望它能大一些、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足够将我也掩藏在那白茫茫的一片下。

      想到刚才堪称失败的面试,我从喉口挤出苦涩的笑声,硬邦邦的,几乎能听出金属和瓦砾的质感。本来想去买件衣服,虽然不及我误闯入的品牌高档,但至少足以御寒。

      可男人说对了一点,没有身份,就不可能找到体面舒适的工作,我需要留着老夫妻施舍的钞票用来吃饭和交房租;他还说对了另外一点,那就是我心太高了,行动与窘迫程度不匹配。

      唉,过几天去找个随便能混口饭吃的活计吧。

      -----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搅动。我不动声色地把它揪出来,展平摊开,覆盖着一层白色糖霜的米兰内洛训练场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现实中挂满圣诞花环和彩带的街道一下子便窄得容不下我了,我低头,看向脚上熟悉至极的球鞋。

      大家都喜欢叫它“古董鞋”,因为我舍不得换掉,每有破损便打上一块补丁,使它显得惨不忍睹。

      “喔,好多雪。这还能踢吗?这不能吧。”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我身后自问自答,他穿着队里统一发的聚酯纤维外套,随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我还想抓紧时间练练背身射门,”我叹气:“不过现在负责扫雪的人肯定早到家了。走吧,我们回去,喝点热茶,听听安切洛蒂的新战术。他都叨叨一整天了。”

      在他表示同意后,我踏住球的偏下部分,小腿后移,脚尖一挑,让黑白皮球腾空而起,稳当当地落入手中,转身向室内走。

      内斯塔轻轻顶了下我的肩膀,笑着说:“把球拿来,我要抛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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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球拿来——谢谢!”不远处孩子的叫喊将我的思绪塞回体内。我后退半步,轻巧地停住了飞速滚来的足球。

      是阿迪达斯的球,配色是经典的黑白,色块的边缘却用马赛克纹路处理,标签是金色的,很大气。

      “这球不错。”我说。

      “那当然!”男孩们捋了把毛线帽下方的头发,得意地告诉我:“这可是明年的世界杯专用球,正版刚上架就被抢空了。”

      “所以这个是盗版的?”

      “是啊。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惜脚感有点烂,总是踢歪。”为首的男孩撇撇嘴,和同伴们七嘴八舌地批判起这可怜的东西。

      我抬起有些发僵的手,指了指院子内的小型球门,笑道:“只要不背对这边,随你们怎么摆,我都能踢进去,信不信?”

      “切,鬼才信!”

      “你们愿意打赌吗?”

      “好啊,赌就赌!”他们一下子兴奋起来,恨不得原地跳起舞。“你来选赌什么吧,只要不太离谱都可以。”

      “先说好,我可是个流浪汉,没什么东西可输掉的。”我耸耸肩,耍起无赖:“如果你们输了,每个人把一周的零花钱贡献给我,怎么样?”

      “我没问题!”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金发男孩率先跑走,嗓音在静谧的街区显得格外清亮,“你们商量,我先去摆球门了!”

      有了这样一个牵头人,小家伙们很快与我达成协议,哄闹着去研究怎样把角度调整得刁钻些了。

      我挂着微笑双手插兜,让足球在脚底小幅度滚动。转了转膝关节,又用足弓拨弄那不受待见的盗版球。待他们向我确认可以射门后,我扫了眼位置,挑起单边眉毛——我几乎能看见一堆硬币和钞票奔袭而来。

      这幻想在几秒后变成了现实。

      “这也太厉害了!”

      “咱们如果有这个水平就去踢联赛了,起码可以到乙级。”

      “哪里止?我看甲级都没问题!”

      “你是运动员吗?”

      我将纸币理成一沓,让它们跟在叮咚作响的硬币后滑进口袋。他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很吵,但看在提供了额外创收的份上,我有些好笑地反问:“你看我像运动员吗?”

      太瘦、太疲惫、太没精神。

      果不其然,孩子们齐刷刷地摇头。

      我不再开口,转身走出院门,沿人行道离开。单薄的积雪在脚下发出虚弱的咯吱声,活像是走在失去粘性的胶水上。

      “但你可以试试走职业道路呀!”仍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在我身后呼喊:“你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菲利波·因扎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踢意丙呢!”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回头和不回头间选择了后者,走向双腿愿意带我去的任何地方。

      这是塞格雷塔街区,整个米兰富人居住最多的区域。他们少掉了一周的零用钱,应该不会影响糖果和玩具的购买。

      “真是个怪人……不过球技太顶了……”孩子们在我身后悄悄说。

      -----

      本来是想去那承载了许多美好时光的房子看看的,可走到半路,我的肚子毫无情商地嚷嚷起来。

      啧,这提醒了我,的确是晚餐时间了,尤其是在我午饭只吞了个三明治充饥的前提下。

      印象中附近有家性价比不错的小酒馆,人少,服务也好,属于我和朋友们经常光顾的星标地点。虽然不知道过去这么久它还是否在营业,但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只希望这次不要遇到因为那位球星而涨价到我根本付不起的东西。

      我粗略估测了下距离,祈祷我的胃能撑到抵达目的地。在最近的路口右转,戴上外套自带的帽子,把脸往里缩了缩。

      凭记忆摸到地方,遥遥看去,曾经只有两间卧室大的店面已经扩张了几倍,凸起的屋顶上是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店名,红绿相间的彩带缠绕在硕大的字母周围,其中夹杂有模仿松针样式的圆圈。

      充气的圣诞老人被固定在屋脊上,呈攀爬状,白色包裹被风一吹鼓起弧度,显得松软可口。

      我呼出一口很快消散的雾,暗戳戳地许愿能收到它送来的圣诞礼物。

      在酒馆门前停下,我瞥了眼迷你黑板上用粉笔列出的价位,隔着外套攥住钱币又松开,再次确认了那些数字,推开浅棕色的玻璃门。

      坐在吧台后的领班条件反射式地起身,带着餐馆中常能见到的招牌微笑,却在看到我的衣着后愣了一下。视线上移,又对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我点点头,对他说没有在外面告示栏的菜谱上看到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和配牛肉酱的方形意面,询问能否提供这两样菜。

      “啊,我们很早就不对外出售它们了。”领班带着压不下的惊讶,语气尽量礼貌地说:“不过可以为您单独做。因为有些老客人偶尔也会指名要它们,食材是备好的。”

      我把钱放在吧台上,告诉他不必找零,拖着脚步向最远的角落走去。

      其实,我猜到了他想问我是否与那口味独特的老客人相识,但我不想听,也不想说。不是我不愿拽来些冒着热气的好回忆来温暖冻僵的躯体,我只是害怕与过去接触后会陷入该死的自怜与自怨中。

      我痛恨这两种情绪,它们的出现只会让我看不起自己,所以最好离得越远越好,连同过往一起。

      ------

      菜上得很快,我抬起叉子,从头到尾翻过酒水单后要了杯最便宜的果汁。

      我不能因为平安夜的缘故就过度奖励自己。这一天,以及太阳再次升起后的盛大节日,都不属于我。

      就在我将最后一口面食塞进嘴里,把手伸向高脚杯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如同旋风般吹动昏暗的酒馆,吹得玻璃门上系着的饰品发出响声。他们乱哄哄地打闹嬉笑,过了好半天才选定中央较大的圆桌,蹦跳着走向它。

      我得以看见被他们簇拥的男人。

      尽管空白的十年无形地横亘着,我依然认出了那张面孔。暖黄色灯光下,眼角的细细纹路好似被磨平,与录像带中身着蓝衣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就算过去数不清的十年,也很难被遗忘——不,远不止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穿一件很拉风的皮夹克,领口别着墨镜,像个机车男孩,感受不到冷似的。仰起头,肆意地笑。

      看到男人进门,老板连忙迎上去,又是握手又是掏出手机合影。酒保在酒柜旁用口哨吹出欢乐的小调,举杯以表欢迎。

      那人大大方方,完全不掩盖自己社会知名人士的身份,甚至凑到领班耳边说了句玩笑话,末了两人哈哈大笑。

      他过得很好。

      我也跟着开心了一点点。

      “先生,老样子吗?”领班腰间那串钥匙高频率地相互碰撞,问:“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方形意面和科利皮亚红葡萄酒?”

      “不愧是老伙计,懂我!”男人拍拍对方的肩膀,对环绕在桌边的年轻人一抬下巴,“给每个人都来一份,记在我账上。”

      奇怪,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菜。

      我拉过玻璃杯猛吸一大口,别过脸。现在出门过于引人注目了,我还是装作不存在,耐下性子等他们离开吧。

      可耶稣基督或其他什么别的神明铆足劲不愿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那帮家伙简直是金库和铁胃的结合体,从前菜边吃边聊到甜点,在要了一波又一波饮料和酒水后,依然零个人离开。

      我有些后悔没有在开始就找机会溜走。

      他们精神越来越抖擞,我却有些撑不住了。胃底有痛感上涌,像是裹在报纸里的面包刀,不停地戳刺体内的组织;头也很沉,摇摇晃晃地往胳膊上倒,最终彻底落下。

      侧脸隔着布料和皮肉感受着骨骼的坚硬,我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就在陷入昏睡前的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背后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缓的脚步声,在我撑起身子的那刻陡地停下。

      那人尽力放平呼吸,但从他的气息中,依然能够捕捉到浓郁到将整个空间挤压至扁平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

      他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吗,Pippo?”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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