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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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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天空阴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走廊里的地面被拖得发亮,空气中混着粉笔灰和潮湿的水汽味道。
早读铃响之前,高二(三)班已经安静下来。英语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却出奇地整齐——大家都在赶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历史最后两道选择题你选啥?”周行把椅子往后一仰,“我感觉我又要凉。”
“C和D。”贺景轩头也不抬,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历史作业本。
“……你怎么永远这么冷静。”周行小声嘀咕,“你是不是根本不用复习?”
“我有复习。”他淡淡地说,“只是不在你面前。”
“那你在谁面前?”沈艾探过头来,“在高三那个学长面前?”
“……”贺景轩没接话,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脸。
“哎,你脸怎么又红了?”沈艾立刻抓住重点,“我就随口一说。”
“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我提醒你啊——你现在可是‘理科生的好朋友’,别老想着文科那一套。”
“……我本来就是历史课代表。”
“那又怎样?”她哼了一声,“你现在可是有‘理科辅导任务’的人。”
她指的是——周五放学后,森见一在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
“那从今天开始,高三的历史作业,就拜托历史课代表了。”
当然,原话是“历史作业”,但在沈艾的脑补中,已经自动翻译成:
“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一起学习。”
而在贺景轩的现实里,事情的走向稍微有点不一样。
——因为森见一是理科生。
午休的自习课,是学校最诡异的时间。
理论上,这是“安静自习”;实际上,是大家偷偷睡觉、聊天、补作业的黄金时段。
高二(三)班一如既往地吵闹。后排有人在打扑克,中间有人聚在一起对答案,还有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你不去办公室交作业?”沈艾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肘,“今天不是你值班?”
“下午第一节下课再去。”贺景轩把法语书塞进抽屉,换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我要先写完这个。”
“这啥?”沈艾眯起眼,“《高中物理选修一综合训练》?”
“嗯。”
“你不是历史课代表吗?”她震惊,“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物理了?”
“……最近。”
“最近是多久?”
“……从周五开始。”
“……”沈艾沉默了一秒,“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理科生学长。”
“……”
“你真的是。”她扶额,“你暗恋的人是理科的,你就去学物理?你怎么不去把自己头发剃成理科生那种寸头?”
“那倒不用。”他低头,翻开练习册,“我只是想……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说,”贺景轩停顿了一下,“他是理科生,所以没有历史可以补。”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盯着那一行行公式,“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帮我补理科。”
第一次“理科补习”,约在周一的晚自习后。
地点在教学楼四楼的自习室——那是学校留给高三学生的“安静学习区”,高二学生很少会去。
自习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更白,空气里是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音。
贺景轩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圈。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森见一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摞试卷和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高考理综压轴题精选》。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和在走廊里笑着叫他“Rosemary”的那个学长,有点不一样。
更专注,也更……像个理科生。
“学长。”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森见一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冲他笑了笑:“你来了。”
“……嗯。”贺景轩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没迟到吧?”
“没有。”森见一看了看手表,“你甚至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习惯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交作业要提前去。”
“历史课代表的职业素养?”
“算是吧。”
森见一低头,扫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一本物理练习册,一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本夹在中间的法语书。
“……你还真带了。”他挑眉。
“带什么?”
“理科作业。”他指了指那本物理练习册,“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我很少只是说说。”贺景轩翻开练习册,“只是很少做到。”
“那今天,”森见一笑,“我们就一起做到。”
自习室的时间,被切成了一块一块。
一块是粉笔灰味的寂静,一块是翻页声和咳嗽声,还有一块——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这道题。”森见一把他的练习册拉过来,“你哪里不会?”
“……从第二行开始。”贺景轩诚实地说。
“……”森见一沉默了一秒,“那我们从头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符号:
“先把已知条件写清楚。”
“m、v、h、θ……”他一边写一边念,“你先不要急着套公式,先想——它在问什么。”
“问……小球落地的速度?”
“对。”森见一点点头,“那你先想,这个过程里,什么守恒?”
“……能量?”
“很好。”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虚线,“那你就从能量守恒开始写。”
贺景轩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然后呢?”他问。
“然后,”森见一笑,“你就会发现,其实没你想得那么难。”
他们就这样一题一题地过。
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化学;偶尔,森见一会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数学题,随手翻到一页:“这道题,你试试。”
贺景轩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
他不是理科不好,只是不喜欢那种——答案不是“对”就是“错”的感觉。比起理科,他更喜欢历史里那些“可以讨论”的问题。
但在森见一旁边做题,他忽然觉得,理科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人会在他卡住的时候,轻轻敲敲桌子,说一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少了一步。”
“休息一下。”做到第三节晚自习的一半,森见一把笔放下,“你再写下去,脑子要糊了。”
“……我还好。”
“你还好,我不行了。”他伸了个懒腰,“我高三的人都顶不住,你高二的还逞强。”
“那你干嘛还要帮我?”贺景轩合上练习册,“你自己作业都写不完。”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森见一靠在椅背上,“外语文化节那天,你帮我挡了班主任的视线。”
“……我那是在发呆。”
“在我眼里,那是英勇就义。”
“……”
“而且,”他话锋一转,“我也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历史课代表,为什么突然跑来学物理。”
“……”贺景轩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因为你是理科的。”
“嗯?”
“你说你是理科的,没有历史可以补。”他低声说,“所以我想……至少,能跟你一起做点什么。”
自习室里安静了一秒。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把灯光切成一块一块,落在森见一的侧脸上。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森见一笑了笑,“很在意我。”
贺景轩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只是觉得,朋友之间……”
“嗯?”
“应该……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森见一重复了一遍,“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帮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在帮我了。”
“我是说——”他顿了顿,“帮你,守住你的历史。”
“……什么意思?”
“你是历史课代表。”森见一说,“你不能因为陪我学理科,就把自己的强项丢了。”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他,“你今天早上的历史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写得很匆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森见一笑,“你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
“……”
“所以,”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这样分工——”
“晚自习前半段,你陪我学理科。”
“后半段,我陪你看历史。”
“……你又不学生。”
“我不学生,但我可以当你的听众。”他说,“你可以把你写的答案念给我听,我负责……帮你找逻辑漏洞。”
“你确定?”
“当然。”森见一摊开手,“理科生的逻辑,可是很强的。”
从那天开始,自习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慢慢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前半段时间,是理科时间。
“这道题。”森见一指着物理练习册,“你先自己写一遍,我不看。”
“……好。”
贺景轩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公式。他写得很慢,却比之前果断了许多。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过去:“这样对吗?”
森见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全对。”
“……真的?”
“真的。”他把草稿纸推回来,“你看,你其实很厉害。”
“……只是这一题。”
“每一题。”森见一说,“只是你以前,不相信自己。”
后半段时间,是历史时间。
“今天讲什么?”森见一靠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王安石变法。”贺景轩翻开历史书,“老师说明天要抽人讲。”
“那你讲给我听。”
“……从哪开始?”
“从你觉得最重要的地方开始。”
“……”他想了想,“从‘为什么会失败’开始。”
“好。”
“因为……”他顿了顿,“他的变法,太超前了。”
“超前?”
“嗯。”贺景轩慢慢说,“他想在一个农业社会里,建立一套接近现代国家的财政和军事制度。但当时的社会基础,根本撑不住。”
“所以,”森见一接话,“不是他错了,而是时代没准备好?”
“……可以这么说。”
“那你觉得,”森见一问,“如果他晚生几百年,会成功吗?”
“……”贺景轩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想想。”森见一笑,“这就是我能帮你的地方——不是历史知识,而是……让你多问一句‘如果’。”
“如果……”他重复了一遍,“那他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环境变了,人也会变。”贺景轩说,“他可能就不会那么激进,也不会那么孤独。”
“那你呢?”森见一忽然问,“如果环境变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环境?”
“比如——”他看着他,“如果你不是在这个学校,不是现在的你。”
“……”
“你还会,这么安静吗?”
“……”
“还会,这么在意我吗?”
自习室里的灯光,忽然变得有点刺眼。
贺景轩握着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会。”他听见自己说。
“……嗯?”
“我会。”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森见一,“不管在哪个学校,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遇见你,我大概……都会在意你。”
这不是表白。
至少,他努力让它听起来不像。
只是——事实。
森见一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我很荣幸。”他说,“也很……感激。”
时间在自习室的灯光下,一点点向前挪。
月考、期中考、模拟考,像一波一波的浪,把他们往高三的方向推。
贺景轩的理科成绩,一点点往上爬。物理从及格线边缘,到偶尔能考到八十多;化学从“看不懂题”,到能自己推导出一半的答案。
“你现在,”沈艾翻着他的成绩单,“理科比文科还好看。”
“……那不可能。”
“你看,物理86,化学82,数学128。”她指着数字,“你再这样下去,要被理科老师抢走了。”
“我还是历史课代表。”
“那你得小心。”她压低声音,“小心高三那个学长,把你拐成理科生。”
“……”
“不过说真的,”她话锋一转,“你现在,跟他怎么样了?”
“……就那样。”
“哪样?”
“……朋友。”
“只是朋友?”
“……”
“你确定?”
“……”
“你要是再用‘……’敷衍我,”沈艾威胁,“我就去问他。”
“别。”他抬头,“真的是朋友。”
“那你为什么,”她盯着他,“每次提到他,眼睛都在笑?”
“……”
“你知道吗,”沈艾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可以把喜欢,藏在‘互相学习’的名义下。”她说,“至少,不会那么容易破碎。”
周三的晚自习后,天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自习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苦写。
“今天就到这儿吧。”森见一合上物理练习册,“再写下去,你明天要困死。”
“……好。”
他们一起收拾东西,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森见一忽然停住:“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他看了看外面的雨,“看来只能等雨小一点。”
“嗯。”
他们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雨幕把操场切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贺景轩。”森见一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问,“以后选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我喜欢那种,可以慢慢讨论的问题。”
“理科也可以。”森见一说,“只是方式不一样。”
“……你呢?”
“我?”他笑了笑,“当然是理科。”
“……你从来没犹豫过?”
“有啊。”他说,“高一的时候,我差点选了文科。”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喜欢的人,是文科生。”
贺景轩的心,猛地一沉。
“……后来呢?”
“后来,”森见一笑,“我发现,我更适合理科。”
“……那个人呢?”
“……”他看着窗外的雨,“去了另一个学校。”
“……”
“你知道吗,”森见一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哪里像?”
“都在,用‘学习’的名义,靠近一个人。”
“……”
“只是,”他转头看他,“我希望,你比我幸运一点。”
“……什么意思?”
“我希望,”森见一说,“你喜欢的人,不会因为距离,就消失。”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雨声在耳边放大,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淹没在里面。
“……学长。”贺景轩低声说。
“嗯?”
“你……”他咬了咬唇,“有没有,把我当成……特别的人?”
“有啊。”森见一笑,“你是我,第一个,专门帮他补理科的文科生。”
“……”
“也是,”他顿了顿,“第一个,愿意陪我在自习室坐到这么晚的人。”
“……”
“你看,”他说,“就算我们没有在一起,你也已经,很特别了。”
雨,慢慢小了。
操场上的积水被风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的路灯在水面上折出破碎的光。
“走吧。”森见一拿起书包,“再不走,门卫要锁门了。”
“……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
出了教学楼,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那……明天见。”森见一站在路口,冲他挥挥手。
“……明天见。”
“Rosemary。”
“……嗯?”
“晚安。”
“……晚安,Pistachio。”
他第一次,把那个昵称,叫出声。
森见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错,发音比昨天好。”
“……你教的。”
“那当然。”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理科生的发音,也是很标准的。”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贺景轩忽然觉得——
也许,这样就够了。
没有在一起,没有告白,没有牵手。
只是在每一个晚自习的最后,有一个人,会陪他把最后一道物理题写完。
会在他说“我不会”的时候,说一句“你可以”。
会在他说“我有点怕”的时候,说一句“我在”。
这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
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剧,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和同学自习。”
“又是那个高三的?”
“……嗯。”
“他理科很好?”
“……嗯。”
“那就好。”妈妈低下头,继续看剧,“你理科太差了,多跟人家学学。”
“……好。”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不是掏作业,而是从夹层里摸出那本小小的法语书。
翻开熟悉的那一页,他在角落写下一行新的字:
“Je t’apprécie beaucoup.”
下面,又加了一句:
“Tu es mon ami spécial.”
——“你是我特别的朋友。”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字写得很认真,带着一点笨拙的坚定。
“Pistachio。”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晚安。”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一轮模糊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一点微弱的光,洒在他的书桌上。
他忽然觉得——
就算以后,他们会走向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
至少,在这段被试卷和自习室填满的日子里,他们曾经,很靠近。
靠近到,可以一起解出一道物理题。
靠近到,可以在法语的句子里,藏进彼此的名字。
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