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金枝》一叶疏桐

3、她要死了 小草要死啦

　　晚膳过后，又到了夜阑人静，老夫人才舍得将盛清秋放回。

　　月色清皎，冷冷铺洒在石子路上，映得那道纤长身影更发孤清。

　　“自从您走后，浮兰轩便被大夫人收了回去。疏桐院位置虽不比浮兰轩，但采光景色确是不错的。老夫人的意思是等有了机会再将院子要回来便是。”梅香轻声说着。

　　梅香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盛清秋刚刚归家没有可用的人手，便被老夫人指派到疏桐院。

　　盛清秋闻言只略低眉，神色静淡，一路无言。

　　梅香一时也揣摩不透她的意思，浮兰轩本是盛清秋与其亡母从前的居所。见她如此平静，心中更觉得这位大小姐稳静。

　　实则，盛清秋是快被冻傻了，连做表情都嫌费力，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住哪都行，总比她风餐露宿好。盛清秋心里也明白老夫人意在提点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刚回来，今日午时已闹过一出。再来，盛云升该觉得她心急不知世故了。

　　盛云升虽能怜惜她一回，不代表心中没有意见。要想在这个家里站得住脚跟，她这位父亲的偏向很重要。

　　所以此刻，盛清秋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狠狠地睡上一觉。

　　疏桐院内灯火通明，一众下人已在门口等侯。见拐角处有人影荡过来，柳嬷嬷赶忙撤回门内，低声唤：“来了来了，快些站好！”

　　门槛处探进来一只银丝绣花鞋，柳嬷嬷连忙领着大家，齐声高喊：“喜迎大小姐归……呃？！”

　　见进门的是梅香，众人喜迎的话语瞬间扼住，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身影自后缓步上前。清丽的嗓音卷了些疲惫：“大家都歇下吧，有事明日再说。”

　　紧接着，那道素白身影便在梅香的引领下，挥挥衣袖翩然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房门阖上，炉火暖意瞬时袭来。

　　脊背一垮，身子一扑，盛清秋卸掉了伪装，四仰八叉倒在了柔软如棉的丝被上。

　　此时，脑海中一道机械音响起：“恭喜宿主，入府第一日平安度过，请再接再励哦。”

　　“盛清秋”或者说，攸宁，完全不想理会那道声音，只一味沉浸在享受中。

　　有钱人家就是好啊，好暖和，好柔软，好舒服……

　　装了一整天的乖女儿好孙女她都快要累傻了，为了应付盛云升与老夫人的盘问，简直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攸宁此刻只想睡觉歇息。

　　“盛清秋的父亲与祖母看起来还不错，你在担心什么？”那道机械音问。

　　攸宁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了眼睛，悠悠问了句：“你说，若是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我会如何？”

　　“会死。”机械音答的干脆诚恳：“可是，你不做也会死。”

　　攸宁无声翻了个白眼，还未反驳，那道机械音又道：“盛云升慈孝名声在外，今日看来他对盛清秋并非绝情，倒是面对那位大夫人时你该小心些。”

　　机械音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攸宁没心思再回答。透过窗棂望着外面幽幽夜色，轻轻叹了一息。

　　这深宅大院里头，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盛云升慈孝？

　　将仅有八岁又丧母的女儿，送去孤苦之地，十年间是生是死都不过问一句。

　　慈吗？或许他对盛姝仪、盛濮乾是慈爱的吧，可这慈爱已然被分了轻贱珍重。

　　孝倒是真的孝，可这孝心之中有几分真，有几分演，只有他知道知晓。

　　若昨夜真想以孝心感动上天，那厚膝垫、小炭炉就不会出现，难道跪一晚真会死人不成?

　　比起在这深宅大院中与人表演虚与委蛇、心机算计。攸宁还是更喜欢走江湖，但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牙婆村的老夫子是个好人，将被遗弃在河岸的两岁女婴带回家，并取名为“攸宁”。

　　八岁那年，攸宁胎中带来的怪病发作，血管破裂，血液沸腾。老夫子四处走访寻医，所有太夫皆言无药可治，攸宁活不过十八岁。

　　老夫子死的那年，攸宁十二岁，成了流落村头的孤女。为了治病她，走出牙婆村，六年里入过百城踏过万里路可都无果。

　　十日前，进京的途中，攸宁正值十八，怪病再次复发。她该死在京畿道上，是这道机械音的出现救了她。

　　它告诉她，此病世间除了它无人能治。她的命仅会延续一年，若想痊愈，唯有帮它完成一道任务。

　　原本它找上的人是盛清秋，但因出了意外到的太迟盛清秋真的死了。

　　它能救人，却不能救已经死透魂魄离体的人。

　　任务不能终止，于是它找上了当时同在一京畿道上的攸宁。

　　她须假扮盛清秋进入盛家，并以她的身份攻略四个人。只要获得这四个人的全然信任与好感，病便给她治痊愈。

　　应下任务遂不能中途放弃，否则它会立刻收回攸宁的命。时限一年，若是失败，一年后还是会死。

　　任务很难，但，攸宁想活。

　　将盛清秋的尸首埋好后，她去了躺黑市，找了个黑郎中纹了与盛清秋一模一样的梅花胎记，与唇下红痣。

　　盛清秋虽孤身在尼姑庵长大，但并非荒废度日，两年前有人在暗中教她学识礼仪，所以这些她也得学。

　　教她之人，是盛清秋外祖家的表哥，裴瑜，亦是被攻略者之一。

　　攸宁磨刀是把好手，磨这些闺秀仪态却是生不如死，好在她学东西一向很快。

　　从今日的情形来看，她这仪态礼仪算是马马虎虎过关了。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攸宁又在黑市找人详细打听了盛家近况与其家中人员。

　　既上了断头台，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然得先弄清楚，这断头台上到底是何情形才好应对。

　　如机械音说的，今日，算是平安度过了。

　　将身子裹在柔软的丝被中，攸宁迷迷糊糊间沉睡了过去。

　　……

　　浮兰轩。

　　铜镜中映出大夫人那张保养得宜，辨不出年岁的姣好面容。

　　“像她吗？”她语气幽深。

　　身后为她卸髻梳发的嬷嬷，朝镜中看了一眼，低声回：“不像，虽是同脉姊妹，但小姐容貌明艳，那位颜色寡淡，怎会像呢？”

　　“是啊，怎会像呢？就连生出的孩子也是不像的。她那样淡薄的样貌，生出的女儿却那样出挑......”望着镜中的脸大夫人呢喃。

　　嬷嬷眼皮一跳，忙道：“姝仪小姐相貌才情在京中也是第一等，她那女儿书都未读几年哪里比得上？何况十年未见，依老奴看，被人冒充了也并无不可能，小姐何必为了些不重要之人烦心。”

　　大夫人从镜中看向自幼小照顾自己的嬷嬷：“她的信物与胎记我都验过，就连唇下红痣也亲手抚辨，不似作假，嬷嬷，我该怎么办……”

　　嬷嬷沉思良久，忽眼眸一亮：“先前老奴曾嘱咐老尹，接到人后先找人画张画像传回来给您掌眼。后来事忙，人又失踪了以为回不来就给忘了。我现在便回去找找，等找到了是羊是狼一看便知！”

　　“一看到她，我就浑身不舒服。嬷嬷，你可要好好找找。”大夫人眸光深邃。

　　-

　　后半夜，气温骤降，房中寂静无声，一股冷风从窗棂渗入。

　　唰—

　　攸宁倏地睁眼，手攥住床沿猛地翻身一滚，将身下的厚垫死死挡在身后。

　　电光火石间，寒光一闪，利刃刺入。

　　攸宁能感受到身后绒被穿刺的撕拉动静，好在身下垫子够厚，刀尖距离她的后背差了一点。

　　她反手抽出枕头，猛地向身后砸去，听见一道闷哼声。攸宁当即掀被而出，凌空一记重腿将床边之人踹飞了出去。

　　那人倒地痛哼，见行迹败露也不恋战。咬牙腾起便自半开的窗口蹿逃了出去。

　　攸宁并未追出，而是盯着摇荡的窗叶若有所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若盛清秋回京途中的身亡，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前去暗杀之人岂不是见过了她的面目。

　　那她……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梅香声音透着焦急：“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掉床了。”攸宁回道。

　　“奴婢这就去请太夫过来瞧瞧，若是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不必，我睡了，你也去歇息吧。”攸宁赶忙阻止。

　　又拉扯了一会儿梅香才放心离去。再躺下时，攸宁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她身份败露，盛家人将她扒光了衣服吊起来活生生放尽了血死去。

　　这噩梦可真骇人，导致翌日攸宁醒来还是一阵心慌，缓了好一阵才定下心神。

　　吱呀—

　　房门被推开，晨起日光从门外涌进，一道身影背着光进来。攸宁抬手挡住晃眼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

　　“估摸大小姐您该醒了，今儿可歇不得太晚，得早些起身呢。”梅香说道。

　　“为何？”攸宁疑惑抬眸。

　　“知道您回来了，您外祖家递了信来，要来好些人看您呢，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该到了。”

　　外祖，裴家，裴瑜？！

　　攸宁霎时清醒，连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噩梦也都消得一干二净。

　　她问：“裴二表哥也来吗？”

　　“应该要来的。”梅香回。

　　完了。

　　脑中一片空白，别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攸宁只剩这一个念头。

　　关于裴瑜，盛清秋行囊中的信件提及的并不多，到是她的所有事情信中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裴瑜与盛清秋通信两年，自然熟知她的一切，说不定私下还去白云庵见过面，这一来，自己岂不就穿帮了？

　　又是可能见过盛清秋的杀手，又是可能暗中私会的裴瑜。

　　还谈什么攻略？怕是任务还没开始，她自己就先丧命了！

　　原来昨夜的噩梦，竟然是预言吗？攸宁抓了抓头发，万念俱灰。

　　此刻，脑中的机械音又不知去哪了。

　　让她做任务，却几乎不给任何助力。只告诉她四位攻略者的姓名身份便什么都没了，全让她自己摸瞎走路，哪有这样的道理！

　　攸宁忿忿地在心中唤了几声，可脑海中依旧寂然无声。好吧，这回，她是真的要死了。

　　“小姐，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是昨夜未睡好？”

　　梅香招呼候在门口等待伺候的丫鬟进来，转头瞧见面如土色的大小姐吓了一跳。

　　“没、没事。”攸宁挤出一丝笑容。

　　随即想到了什么，她生出一丝渺茫希望，问道：“梅香，你觉得裴二表哥是个怎样的人？”

　　梅香细细沉思了下，才开口：“我对裴二公子未曾接触，所以不甚了解。但听外面都传他言行处事刚正，是李翰林最出色的学生，也大理寺少卿候选人中声望最盛的一个。”

　　此般人物，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徇私枉法。

　　攸宁绝望地倒回榻上，盯着帐顶想：她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梅香却容不得她乱想，伸手将她给扶起来：“小姐，咱们该起床梳妆了，不能再耽搁了。”

　　这一拉，连带着身下绒垫也带着掀起，一瞬间，棉絮纷飞。

　　攸宁笑容比黄莲还苦：“若我说它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