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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梁子 小草开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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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炉火正盛,暖意充斥,在外头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瞬间活络了过来。
房门轻阖上,盛清秋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紫檀牡丹床榻,此刻床榻的侧方立着位黄袍道长。
那黄袍道长此刻也垂眉看她,须臾后,沉默地移开目光落到别处。
盛清秋一步步走近,到床榻前蹲身垂眸,仔细打量着床上闭目昏睡,满头花白的老人。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此言不虚,哪怕如今面上皱纹横生,容颜枯槁,仍能看出老夫人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
“汝音……秋儿……”
她口中呢喃,眉头紧皱,似是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汝音,是盛清秋亲生母亲的小名,盛云升明媒正娶八抬大桥迎进门的第一位大夫人,十三年前已因病逝世了。
盛清秋紧蹙的眉头缓缓松下,伸手将老夫人糊在颊边的发丝仔细理好。
她声线放轻,语气不明,开口唤道:“祖母,我回来了。”
话音一落,原本陷入昏迷的老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准备,盛清秋呼吸微滞,随即反应过来,理了理表情,喜道:“祖母,您可算醒了……”
老夫人眼珠子转动了下,目光缓缓滑向声音来处,一怔,声音嘶哑:“你、你是……”
“我是秋儿,祖母我回来了……”盛清秋握住老夫人的手,眼眶有泪,欲滴未滴。
“你是秋儿?”老夫人也红了眼,抬手抚上面前这张白皙陌生的脸。
“嗯!”盛清秋落泪,重重点了点头。
老夫人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大夫人携了两名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老夫人可算醒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见着老夫人醒了,她面露喜色,转眼看向盛清秋,揶揄道:“清秋啊,你可真是你祖母的福星,这些时日大家什么法子都用了,都没有你一句话好使呢。”
盛清秋起身行礼,闻言,眼睫半垂,轻声回道:“母亲这话真是折煞孩儿了,祖母能好起来,全赖母亲与父亲日夜悉心照料看顾,哪里就是孩儿的功劳。”
大夫人一笑,指尖抚上盛清秋脸颊轻轻抚摸,温声似水:“你这孩子打小便懂事儿,这十年真是苦了你了。瞧给瘦得,我已命人烧好水,先沐浴焚香后再去祠堂跪拜,午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盛清秋垂眸,低声应是。
檀香缭绕,水汽氤氲。
盛清秋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儿,被翻来覆去的搓洗刮鳞。
三遍水进,三遍水出,好不容易等沐浴完毕,又去祠堂跪足了半个时辰,这一套方才算完。
待到一切结束,午时已过。
盛府大大小小的膳房内锅铲挥得热火朝天,小厮丫鬟手捧各式食碟,鱼贯穿梭在廊桥庭阁之间。
昏迷多日的老夫人醒了,消失许久的大小姐也归了家,盛府现下可谓是双喜临门一派喜象。
花厅之内。
老夫人端坐主桌首位,左下首,依次是盛云升、盛家兄弟及几位姑爷;右下首,则是大夫人、盛家姐妹及妯娌。
小一辈的小姐少爷们,则围坐在另一桌。此刻十几道目光正暗暗投向主桌,老夫人身侧被亲昵拉手说小话的盛清秋身上。
同是晚辈,唯她一人高坐主桌,还紧挨着老夫人。这独一份儿的殊荣,令几个小辈心中都有些不爽。
送出去十年,期间无一人问津,被遗弃的狗尾巴草,一朝回来倒成了人人赞赏的娇花了。
“什么大小姐?姝仪姐姐才是咱们盛家的正经大小姐!这不知从哪个山野角落冒出来的,怕是连礼仪教化是什么都不知,哪能担得上啊!”
“就是。京都才女之十,姝仪姐姐位列第五,样貌论才情皆是一等,这山村野妇会什么?是劈柴第一还是烧火第一?”
他们早打听清楚了,哪里是什么尼姑庵啊,分就是个荒废的破庙。
那庙中加上盛清秋一共也就三个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凡事都得自己动手,更别说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哄堂大笑,就连一向持重端庄、克己复礼的盛姝仪,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很快收敛笑意,恢复淡然神情,轻声斥责了句:“快别胡说了。”
两桌之间相距不远,小辈的言论主桌这边自然听得到,其他人一时也都忍俊不禁,无一人有丝毫斥责的意思。
因为,这话道得也是他们的心声。
出挑的样貌固然重要,但若腹中无点墨、身无寸长,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最多比其他草包长的好看些。
如此人物,如何与京中贵女相较?如何能为家族争来利益?
如今,盛家正值上升的好时机,嫡出的大小姐绝不能是个胸无点墨,毫无才情的庸碌之辈。
老夫人也是,偏偏在这关口病了,偏偏要在这时候将人寻回。既已送出去十年,再送十年、二十年又有何妨?
况且这些年来,家里一直让盛姝仪以盛家大小姐的名头在外博名声,现在突然将人接回,对她、对盛家都无一丝益处。
思及此,众人看向盛清秋的目光,越发淡了几分。
不顾十几道冷冽如刀的目光,盛清秋不紧不慢,言辞清晰锐利。
“先帝有言:世间万物,唯柴火不可轻。若无柴火,诸位如今享用的热菜暖炉从何处来?是靠写得来,还是靠唱得来?我竟不知劈柴烧火何时成了可耻之事。原来,有人认为先帝所言是错的。”
一言毕,她目光掠向方才出言讥讽的少年,微微莞尔:“先帝宽仁爱民,自是不会计较,可若你此番言论传了出去......”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坐姿松垮,眉眼轻浮,眼珠子不时滴溜转动,一看便是惯于游冶的纨绔子弟。
听见盛清秋这般说,瞬间慌了神,忙瞥了自家父亲一眼,结巴回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
“好了,不过是自家兄妹间的玩笑话,哪就值得传出去惹人笑话?清秋啊,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爱较真。气度该学学姝仪,大方些才是啊。”接到自家儿子的眼神,盛家二伯赶紧出言。
现下盛云升在朝堂上正处于考核升迁的关键,此番有争议的言论一旦传出去,于他定然有影响。
倘若坏了大事儿,自家儿子到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盛二伯如何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表面在苦口婆心的劝解,实则做的是颠倒黑白扣帽子。
一旦言论真被传出去,众人只会觉得是盛清秋气量小、报复心强,不顾家族利益。哪里还有人去指责真正说出此番言论之人的过错。
盛清秋眸底一冷,正欲开口,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紧。她偏头一看,对上了老夫人赞赏的目光。
“秋儿此言,提醒的好。”老夫人夸完盛清秋,转头瞥了一眼二儿子,目落在盛云升身上,意有所指:
“有些话,平日说说倒是无妨,但在关键时刻却是能要了命的。关起门来,在家随便说说便罢。就怕哪日在外喝昏了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招了事儿。你如今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该警醒些才是……”竟还不如十年未归京的女儿看得透彻。
老夫人终究还是给自己儿子留了些颜面,未将后半句话说尽。
盛云升原本也只当是小辈们之间的拌嘴打趣,无伤大雅,甚至还觉得盛清秋有些小题大做了。
老夫人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令他彻底清醒。是了,如今他的位置可被不少人盯着,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
今日这话传出去,纵是无心也会被有意曲解成有心,而他势必就会受到牵连。
想到可能会引发的后果,盛云升是越想越后怕,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颤:“即日起,盛家上下任何人不得在外喝花酒、议非事!一经发现,家法处置!”
此言一出,盛家二伯与其儿子盛濮云面色一红,尴尬不已,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捏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方才那番话说得不错,你能有如此见地,这些年可还读书?”盛云升转头看向盛清秋,面上缓和下来,轻声问道。
盛清秋轻轻摇头,神情黯然,挤出一个的笑容来:“女儿哪有什么条件读书呢?这些不过是下山置物时,路过茶水摊从说书先生那听了一耳罢,听得多了,有些事自然就看清了。”
盛云升沉吟片刻,问:“你可想读?”
“我想!”盛清秋重重点头,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见她这般神情,盛云升心里忽地一酸,不由地对这个女儿升起几分亏欠与愧疚:“记得你小时是最抗拒念书的,每每与姝仪一起上堂,总是偷跑出去玩。如今你能想学,为父很欣慰。”
“我书房里的书,你随时可去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问我。等这阵子过了,我再为你寻一位好老师。”
听此一言,盛清秋莞尔一笑,起身行了个礼:“多谢父亲!”
其他人可就没她这般高兴了。尤其是大夫人与其儿女盛姝仪、盛濮乾,脸色忽地一变。
盛云升的书房连他们都不得随意进出。盛清秋一回来,又是老夫人偏爱,又是盛云升青眼。就连书房如此重地也允许她随意出入!
盛家三姑冷眼瞧着这一幕,真是想大笑出声。三言两语,便将逆风局势扭转握在自己手中,这位离家十年的大小姐有点子本事。
只是,梁子也结得不少,光是她这个二哥睚眦必较的性情就不是个好对付的。
这摊水啊,搅得越浑越好!
正当她乐得起劲时,忽然对上了盛清秋含笑的眸子。
只见她举起茶盏,冲自己莞尔一笑,尾音轻软婉转:“三姑姑,往后还望多多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