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金枝》一叶疏桐

4、见裴瑜 小草智斗闷

　　梅香盯了一会儿绒被上那道明显是被利器划破的口子，一笑：“信的，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攸宁抬眼看了梅香，这份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耐，这大院里的一等大丫鬟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含笑应声：“好，我这便起身梳洗。”

　　昨夜遇刺之事，攸宁并不打算声张闹大。其一：幕后之人尚未可知，贸然闹大只会打草惊蛇。

　　若对方有所顾忌就此收手，线索一旦断了，想再查便会很难入手。

　　其二：那伙人可能见过盛清秋的真容，把人逼得太紧，到时狗急跳墙咬死她，反会惹火烧身得不偿失。

　　不如以退为进。他们若真认出她是假冒的，有这个把柄在手定会来找她谈判，到时背后之人便再也藏不住，知道是谁她才能想到应对之策。

　　而若是他们并未识破，那更是皆大欢喜，没了顾忌才能更好的动手。

　　“大小姐......”梅香语气含糊。

　　埋头梳洗完毕，攸宁循声抬头，只见梅香自衣箱中取出一套波光粼粼的银丝面裙。

　　日光照在精美的银丝绣纹上，面群闪着细细密密的光，像极了晃漾在水面上的波粼。

　　美得攸宁一时有些挪不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自然是大小姐您的。”梅香笑着答。

　　面群外罩了件同样料面的素白长袄，立领对襟，银丝云纹自襟边蔓延而上，贴合修长脖颈。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不假。昨日穿的那套也好看，但都不如今日这套十分之一的矜贵。

　　这一穿，还真让她有点显贵人家小姐的模样，她这野雀真摇身一变成凤凰了，看着镜子中的身影，攸宁不由暗自感叹。

　　一旁的梅香忍不住惊叹：“大小姐，您真好看。”

　　抚着身上柔软昂贵的衣料，攸宁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梅香拉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

　　”您的底子生得好，妆面不需多繁重只需修修气色便好，大小姐，您平日可有喜欢画的眉型？”

　　盯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攸宁只能认出颜色较亮的那盒叫胭脂。

　　六年奔波，赚的钱皆用在求医抓药与果腹上，这些物什攸宁都买不起。

　　不过胭脂她用过的，是一位卖胭脂的娘子送给她的。胭脂盒攸宁还留着，颜色与桌上这罐有些相似但没有这般细腻润泽。

　　“你看着画吧。”攸宁闭眼摇头。

　　脸上时而轻拂，时而按压，毛绒腻子拂过的触感，攸宁倒觉得新奇，还怪有意思的。

　　等了一会儿，脸上没动静了，她睁开眼，见梅香盯着自己愣神，有些疑惑：“可是不好看？没关系，我去洗掉就好了。”

　　“哪里是不好看！分明是好看的我都愣神了！大小姐，感觉这儿满京都的女子都不如您好看呢。”梅香惊叹。

　　走江湖时，也有不少人说她长得好看，但攸宁都觉得那些都是想让她降低价钱的客套话。

　　此刻，看着镜中的人，攸宁却有些愣神。

　　这时，院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嬷嬷到了门外，轻声喊道：“大小姐，您外祖家来人了，大夫人喊您过去呢。”

　　“知道了。”梅香高声回了句，转向攸宁：“大小姐，咱们该走了。”

　　攸宁起身，忍不住又朝镜子看了一眼。她今日可真好看，就是以这副模样被当众拆穿，打回她野雀的原形实在有些可惜。

　　行至出门时，她忽然顿定，对梅香道：“你先过去，我稍后就到。他们若问，便说我肚子疼。”

　　“这……那我就先过去，大小姐您快些，大夫人一向不喜欢等人的。”梅香想说什么，但见攸宁真的一脸急色，还是应下。

　　将梅香打发走后，攸宁将门轻轻阖上，背椅门扉，若有所思。

　　大堂。

　　气氛凝重，针落可闻。

　　大夫人冷眼盯着梅香，面上越发不耐：“你是说要我们在这儿等她？”

　　梅香微微垂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大小姐昨夜身子便不适，又着了寒，此刻正闹肚子，特命奴婢先来向大夫人告罪，她稍后便到。”

　　裴家大爷闻言，怒而拍案，茶水晃荡，茶盏惊落：“胡闹！她一介小辈，怎可让我们一众长辈等她？真是尼姑庵待久了，连礼数都忘光了吗？”

　　大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大伯此话，是在怪我了？”

　　“没啊，我可没怪你在自家堂姐逝世没多久，便将她的女儿送去尼姑庵，我没有。”裴家大爷一脸无辜摇头。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涩，挤出一丝笑容来：“我知道，你们背后都说我白眼狼、忘恩负义。随便吧，随你们怎么骂，终究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你......”裴家大爷双眼瞪圆，正欲反驳。余光瞥见下首静默垂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孙子，说道：”裴瑜，你平日负责断案的，你来说说。”

　　听见这个名字，梅香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她记得今早大小姐曾问起这位裴二表哥。

　　只见那下首座上之人，身着一袭正红官袍，应是刚从衙门得空，便被裴家大爷从官位上拉来的。

　　长相俊美，眉眼凌厉，眼尾微微上扬添了几分柔和，唇型薄厚适中，抿起时透着一股冷峻。

　　梅香看了会儿便有些愣神，这位裴二表哥长得可真好看。

　　听见自己的名字，裴瑜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困倦的眉眼。

　　近日大理寺接了一件较为棘手的案子，他连轴转了四日才顺利结案，原想今日休沐可以好好休息，却被祖父拉到这来。

　　这些旧事来来回回翻来覆去说了十年，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正要开口，外头下人快步进来通传：”大小姐到了。”

　　话音未落，后头快步走上一位粉衫少女，圆溜杏眼一眼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裴瑜。

　　裴瑜被盯得有些莫名，却还是有风度的点头，打招呼：“清秋表妹，好久不见。”

　　谁知，那少女突然嗤笑一声，伸手指着他就大笑起来，扭头朝着门口喊道：“哈哈哈，好玩好玩，清秋姐姐，我喜欢这个游戏，还要玩！”

　　“芥儿，莫要胡闹。”一道略带无奈的清柔嗓音从门口传来。

　　裴瑜抬眸，只见一道素白身影已经来到堂中，微微行礼，声音清丽：“晚辈来迟了，还请各位长辈恕罪。”

　　粉衫少女一看见她，眼眸发亮，拉着她的衣袖轻晃，言语天真：“清秋姐姐，你再陪我玩嘛。”

　　攸宁理了理盛芥儿的额前微乱的发丝，温声劝道：“芥儿乖，等姐姐忙完了再陪你好吗？你先下去等姐姐。”

　　盛芥儿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攸宁的衣袖，一步三回头：“那你一定要来找芥儿哦。”

　　等屋内彻底没了闲人，裴家大爷才颤着声开口：“你，你是清秋？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攸宁微微颔首，叫了声：“大外公。”

　　“哎！”裴老大爷大声应道，而后惋惜地垂头叹气：“可惜你外祖父四年前走了……不然看到你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是清秋不孝。”攸宁落下一滴泪来，感觉自从进了盛家后，她前六年攒的泪都落光了：“不知，外祖母可还康健？”

　　“康祖母这两年身子不好，你若有心，便去探望一二。大堂姑不在她现在最挂心你。”一旁的裴瑜面无表情开口。

　　“二表哥。”攸宁抬眼看了他，轻唤一句。

　　裴瑜微颔首，随即看向自家祖父与二堂姑裴琼英，辞行道：“人也见到了，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

　　攸宁看了他一眼，赶忙说道：“我送送二表哥。”

　　看着那张笑容嫣然的脸，裴瑜皱眉但没有拒绝。两人一起向外走去，一路沉默，快走到大门时，裴瑜才开口说道：

　　“这两年康祖母为你的事没少烦心，教你学识是她嘱咐我的，如今你回来了，她的交代我也算完成了，以后自己好自为之。”

　　“知道了，多谢二表哥。”

　　裴瑜这话让攸宁有些意外，看来这位二表哥对盛清秋并无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些反感。

　　两次提起康祖母，难不成盛清秋对她的外祖母不好？攸宁心中暗暗思量。

　　这时，一道赤红身影自后头小跑而来，语带惊喜雀跃：“二表哥，你怎么来了？”

　　攸宁定晴一看，是身着赤红长袄的盛姝仪。

　　她亲昵地挽住裴瑜的手臂，娇艳的脸上扬起笑容：“算了下，你今日该休沐了，我正打算去裴府呢。”

　　看见是她，裴瑜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给你的书，可都看完了？”

　　盛姝仪骄傲地点点头，扬声道：“自是都看完了!”

　　“明年春闱，可有把握？”

　　“二表哥若在教我些，明年我必定高中！”

　　两人边说边走出大门。

　　五年前，先帝驾崩，唯一的子嗣昭宁公主顺位登基。

　　登基第二年，女帝大兴女子学堂，修订律法，女子也可参加科举，优者亦可与男子一样入朝为官，为社稷江山贡献绵薄之力。

　　望着盛姝仪神采飞扬、满怀抱负的模样，攸宁有点羡慕，她也想考官也想入仕，可她既无机会更无时间。完不成任务，她就要死了。

　　不过，至少今日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裴瑜并未私下见过盛清秋，攸宁暂时是安全的。并且，攻略裴瑜的任务可以开始了。

　　裴瑜，二十三岁，现任大理寺少卿代职，待年后考察期一过便正式上任。

　　为人正直，欣赏上进知感恩之人。这些都是今日攸宁打听观察到的关于裴瑜的信息。

　　裴家一直未分家，大理寺攸宁进不去，裴家倒是可以，现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

　　对于如何攻略裴瑜，攸宁心中已有计策，不过，她得先准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