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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你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其实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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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狂暴且蛮横。巨大的雨滴砸在防盗窗上,发出如细密鼓点般的声响,这种声音在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被无限放大,却又诡异地隔绝出了一个与世无争的真空地带。
袁文卿像是被某种咒语定住了,他拿着那个还已经没有了热气的杯子,坐在被旧书和软靠垫包围的布艺沙发上。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他稍微伸展一下双腿就会踢到韦书亦的画架,但这种逼仄感却破天荒地让他感到了安全。在他那栋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江景别墅里,他总是习惯性地失眠,因为那里太安静,安静到仿佛能听到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旧账在黑暗里翻动的声音。
“发什么愣?去洗澡。”韦书亦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T恤和一条还没拆封的深蓝色毛巾,“没给你准备衣服,先穿我的。别在那儿装深沉,水蒸气能帮你脑子里那些锈死的零件转一转。”
袁文卿顺从地站起身。他现在的样子有些滑稽,身上是造价不菲的冷灰色衬衫,脚下却踩着一双嫩草绿色的廉价拖鞋,那是韦书亦为了照顾他不习惯光脚,刚才现从楼下便利店买回来的。
走进浴室,热气很快弥漫开来。袁文卿脱下西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曾经以为,只要他站得足够高,那些来自父母的谩骂和索取就永远追不上他。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种名为“血缘”的诅咒,只有在对方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才会真正化作一阵虚无的灰尘。
他在花洒下闭上眼。刚才律师的话还像毒虫一样在耳边啃噬——“希望能合葬在M城最好的公墓,费用由您全额承担”。
“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生而不养,死而索求。这就是他生命中所谓的“亲情”。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屋子里已经飘散起了一股浓郁的酱油焦香味和葱油味。那是极其世俗的、属于人间的味道。韦书亦正系着围裙在那个局促的厨房里忙碌,左手娴熟地颠着锅,右手拿着铲子。
“袁文卿,把桌子上那堆画稿挪开,准备吃饭。”韦书亦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清亮。
袁文卿走过去,一板一眼地开始整理那些凌乱的画稿。如果是苏茜在这里,大概会被吓到失声:那位有着极强精神洁癖的袁副总,此刻正耐心地把每一张沾着颜料尘土的画纸按照边缘对齐,甚至在发现一张画稿被压皱时,还试图用手心轻轻将其抚平。
晚餐很简单,两碗葱油拌面,一盘白灼生菜,还有一份冒着热气的番茄牛腩。
“吃吧。我放了很多糖,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韦书亦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然后毫无形象地跨坐在椅子上,挑起一大口面。
袁文卿看着那盘番茄牛腩,眼眶莫名地烫了一下。小时候,韦书亦总会偷偷从家里带出这些“好菜”,用保鲜袋装着塞进他那个破旧的书包里。那时候的袁文卿觉得,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韦家厨房里的味道。
“书亦,你不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袁文卿低声问,他握筷子的姿势很标准,却显得有些沉重。
“怎么办?那是你的事,但我建议你一分钱都别出。”韦书亦咽下嘴里的面,眼神直白得有些冷酷,“那些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茶叶喝不好吗?非要给两个把你当提款机的死人买豪华公墓?袁文卿,你是商界精英,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你做它干嘛?”
这话说得极其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可听在袁文卿耳里,却比任何虚伪的安慰都要动听。
“好,听你的。”袁文卿抿了抿唇,嘴角竟然真的有了弧度。
他低头吃了一块牛腩,那种久违的酸甜在味蕾炸开,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窗外的暴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这座M城彻底洗刷干净。
吃完饭,袁文卿本能地想去洗碗,却被韦书亦一把推开。
“行了,你那双手是用来签几亿合同的,别把我的碗给打了。去那边,帮我把那几支彩铅削了,明早我要用。”
于是,一个极其吊诡的画面出现了:身价百亿的鼎盛副总,穿着一件印着“不画画会死”字母的廉价T恤,由于领口太大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正面色肃穆地坐在小台灯下,像个精密加工工人一样,对着几十支彩铅死磕。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每一根木屑落下的弧度似乎都被他计算过。
“袁文卿,你是不是有强迫症?”韦书亦洗完碗走过来,倚在桌边,看着那排整齐得像仪仗队的铅笔,“以前你在弄堂里写作业也是这样,连个草稿纸都要叠得整整齐齐。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冷血特工,或者那种把家里打理得像样板间的变态。”
“我只是……怕乱。”袁文卿抬头看他,由于洗过澡,他原本凌厉的眉眼被水汽润湿了,显得格外温和,“乱了,就总觉得会有坏事发生。”
韦书亦看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猛地扯了一下。他知道袁文卿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在一个家暴、酗酒、随时可能有债主上门踢馆的童年里,“秩序”是袁文卿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他突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用力地揉了揉袁文卿那头柔顺的黑发。
“在我这儿,乱一点没事。你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
袁文卿任由他揉着,没有反抗,甚至微微闭上眼,像是在汲取那点掌心的温度。
夜深了。
M城的雨季夜晚带着一种潮湿的凉意。由于只有一间卧室,韦书亦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委屈你了,大副总。你睡沙发,我睡里面。”
“好。”袁文卿答得干脆,看着韦书亦的背影小消失才收回视线。
半夜,雷声滚滚。
韦书亦睡得并不踏实。他总觉得客厅里有动静,于是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客厅的小台灯没关,散发着微弱的橘光。
袁文卿并没有睡,他蜷缩在那个对他来说明显太小的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刚才韦书亦塞给他的那张毯子。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那种神情,让韦书亦瞬间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袁文卿刚被父母扔到舅舅家,隔天就被打断了肋骨,他也是这样,蜷缩在废旧厂房的草堆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黑暗。
“怎么不睡?”韦书亦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袁文卿颤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底满是破碎的红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书亦……我刚才梦见他们了。他们站在海水里,一直喊我的名字。他们说,我是扫把星,是我克死了他们。”
“放屁!”
韦书亦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他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捧住袁文卿的脸。
“袁文卿,你给我听好了。你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是他们自己不配。你不仅不是扫把星,你还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你克死谁了?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你克谁了?”
袁文卿看着他,眼神渐渐聚了焦。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鬼话,明天就回你那个大别墅去,我这儿不养丧气的人。”韦书亦语速极快,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袁文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紧紧环住了韦书亦的腰。他的脸埋在韦书亦的小腹处,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那种让他安定的体温。
“……我不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露过的脆弱。
“不走就给我闭眼睡觉。”韦书亦没推开他,反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大型犬,“我在这儿呢,谁敢喊你名字,我替你骂回去。”
那一晚,袁文卿终于在M城漫天的雷雨声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在他睡着之后,韦书亦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此刻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样的男人,眼中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沉得快要溢出来的怜悯与克制。
他其实一直都懂袁文卿的偏执,也懂袁文卿的暗恋。
只是他这个“直男”,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回应那份重得像大山一样的感情。
他只能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睡吧。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