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光》左二梨

4、第四章 - 不速之客 他不是唯一

　　雨在后半夜停了，留下满城湿漉漉的潮意。清晨六点半，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吝啬地挤进韦书亦那间狭小却明亮的客厅。

　　袁文卿是被厨房里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在老旧的天花板上停留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那个冷冰冰的办公室休息室。他身上盖着一张散发着洗衣液香气的旧毯子，毯子的边缘由于他的蜷缩而被抓得皱巴巴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觉醒来，那些沉重的、粘稠的关于死亡和债务的黑雾，被这屋子里的陈旧气息强行稀释了。

　　他坐起身，T恤的领口歪向一侧。这位平时在鼎盛集团连领带角度都要精确到毫米的副总裁，此刻正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空茫。

　　“醒了？去刷牙，牙刷在杯子里，绿色的那把。”

　　韦书亦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伴随着鸡蛋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袁文卿机械地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胡茬微青，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丝，但那种经年累月的戾气竟然淡了许多。他拿起那把绿色的牙刷，挤上薄荷味的牙膏，清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他的感官。

　　当他收拾整齐走出浴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极其“直男”风格的早餐：一人两个煎蛋，几片烤得焦脆的吐司，还有两杯新鲜的豆浆。

　　“袁文卿，别在那儿站着装模特，过来吃。”韦书亦解下围裙，随手扔在画架上。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学生，眼神里满是清晨的干劲。
　　袁文卿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那是他平时绝对不会碰的高热量碳水，可此刻嚼在嘴里，却觉得比那些昂贵的商务午餐要踏实得多。

　　“书亦。”袁文卿放下杯子，眼神认真，“昨晚……”

　　“昨晚你做了个噩梦，然后抱着我不撒手，最后像头猪一样睡着了。”韦书亦头也不抬地抢白，语气里满是戏谑，却在看到袁文卿耳根那一抹迅速蔓延的红晕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行了，我知道你压力大。吃完这顿饭，你就得回你的鼎盛去当你的冷面阎王了。”

　　袁文卿抿了抿唇，刚要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了尖锐的敲门声。

　　那种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傲慢，与这个宁静的老旧小区格格不入。

　　韦书亦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走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神情冷漠且专业。领头的那个推了推金丝眼镜，礼貌却疏离地开口：“请问是韦先生家吗？我们是代表袁先生的家族律师团，受托来处理袁副总的私人事务。我们知道袁总在这儿。”

　　韦书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没让位，就那么横在门口，双手抱胸。

　　“袁先生的私人事务，由我全权代理。”韦书亦的语气极硬，习惯性地用了尊称，却透着冰渣，“还有，这里是私人住宅，不欢迎没有预约的访客。”

　　“韦先生，我想你搞错了。这是关于跨国遗产和债务的法律文书，袁总作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必须……”

　　“他不是唯一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受害者。”韦书亦打断对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鹿眼里此刻满是锋利的寒芒，“既然是遗产，那麻烦你们先去把他们在海外欠下的那些烂账算清楚。至于继承，袁总已经决定放弃所有权益。苏小姐那边会给你们发函，现在，请滚出我的视线。”

　　“你……”律师显然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代理人”。

　　就在这时，袁文卿走了过来。他没有刚才在餐桌前的温软，在面对外人的一瞬间，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鼎盛副总。他自然地站到韦书亦身后，一只手扶在韦书亦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极具占有欲，也极其信任。

　　“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袁文卿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鼎盛的法务部会在一小时内联络你们。如果你们再骚扰我的朋友，我会确保你们在M城的律师执照被无限期吊销。”

　　律师团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在袁文卿那如冰刃般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关上门，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袁文卿，你刚才那个眼神挺帅啊。”韦书亦转过身，神色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不过，以后这种赶人的活儿留给我。你是大老板，得维持形象，我这种画画的，反正名声不值钱，撒泼打滚我最擅长。”

　　袁文卿看着他，心里的某块空洞被填得满满当当。他突然伸手，替韦书亦理了理卫衣的领口。

　　“书亦，谢谢。”

　　“谢什么。你以前护着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写感谢信。”韦书亦摆摆手，重新坐回桌边，“快点吃，吃完我得去画工作室的样稿了。你那个公益项目，我可是收了定金的，不能让你赔本。”

　　袁文卿看着他，嘴角隐约带笑。

　　半小时后，苏茜的电话打了进来。

　　“袁总，那些律师已经被我们的人拦回去了。另外……海外那边传来消息，您父母的遗体已经被当地政府安置。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将以匿名方式捐赠一笔费用用于无名氏安葬，不再以您的名义进行任何祭奠。”

　　袁文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良久，他吐出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他看向正在画板前调色的韦书亦。M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年身上，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这种生活，这种清晨，这种能让人呼吸顺畅的空气……是他过去三十年从未敢奢求的。
　　“书亦。”

　　“又干嘛？”韦书亦头也不抬，手里正拿着一支深蓝色的彩铅。

　　“晚上……我还来吗？”袁文卿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韦书亦停下笔，转过头，看着这位在外面呼风唤雨、此刻却像只怕被主人丢掉的大狼狗一样的男人。他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袁副总，你那个几百平米的海景大别墅是拿来养鱼的吗？”

　　袁文卿眼神一黯。

　　“行了行了，别给我装可怜。”韦书亦最受不了他这个眼神，直接把手里的彩铅朝他扔了过去，“晚上去买菜，我要吃虾。你要是敢空手来，就给我睡大马路去。”

　　袁文卿稳稳地接住那支彩铅，原本冰封的脸在那一刻彻底消融。

　　“好，我去买最新鲜的。”

　　那一刻，苏茜如果看到自家总裁抱着一支彩色铅笔笑得像个傻子，大概会怀疑世界末日是不是真的要到了。

　　但对于袁文卿来说，这支细细的铅笔，比他在M城拥有的任何一块地皮都要沉重。
　　那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