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光》左二梨

2、第二章 – 我只有你了 从今天起，

　　阳光在下午四点变得最为毒辣，那种金色的光芒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在落地窗上，似乎要将玻璃烧融。办公室内，韦书亦正埋头在画纸间，彩铅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画得很专注，偶尔会因为思考而用笔杆轻敲下巴，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男人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注视了他整整十分钟。

　　袁文卿手里捏着一支还没削完的铅笔，目光胶着在韦书亦修长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褐色小痣，随着韦书亦低头绘图的动作若隐若现。这个发现让袁文卿的心脏泛起一阵细密的、类似于痛楚的悸动。他贪婪地呼吸着这间办公室内因为韦书亦的存在而多出来的、名为“鲜活”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原本如同枯井般的生命，在此刻突然生出了一丝名为渴望的绿意。

　　“袁文卿，你再削下去，这支笔就要变成牙签了。”韦书亦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和直白。他太熟悉背后那道视线了，以前在弄堂里，袁文卿总是这样看着他，像是一只守着唯一骨头的孤狼，沉默而固执。韦书亦并不嫌弃这种注视，对他来说，袁文卿是那种哪怕成了大总裁也依然需要人盯着、管着的“大麻烦”。他转过身，看着袁文卿面前那一堆匀称得过分的铅笔屑，无奈地挑了挑眉，“你去接个电话或者看个报表吧，袁先生，你坐在这里，空气流通都变慢了。”

　　袁文卿抿了按唇，正要开口说什么，苏茜却在这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接美国电话时还要难看，甚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惊恐。她顾不得韦书亦还在场，跌跌撞撞地跑到袁文卿桌前，声音颤抖得不成调：“袁……袁总，大使馆的电话，还有……还有您在那边的私人律师发来的急件。是关于您父母的。”

　　袁文卿原本松弛下来的脊背瞬间崩得笔直。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周身那股好不容易消散的寒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重新聚拢，甚至比平时更加阴鸷。“出去说。”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

　　“就在这儿说。”韦书亦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那种被吓到的局促，反而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强硬。他几步跨到袁文卿身边，单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袁文卿那双已经开始泛起红血丝的眼睛，“苏小姐，说吧，到底怎么了？”

　　苏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的画师，最终心一横，闭着眼喊了出来：“袁总的父母……在一周前的海外海域遭遇了热带风暴，他们搭乘的私人游艇翻沉。当地警方搜救了七天，刚刚……刚刚正式宣告死亡。”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在空气中突兀地回荡。

　　袁文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松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那是他的亲生父母，是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尊严的人；是欠下巨债后将他弃如敝履的人；也是在他功成名就后，像吸血鬼一样跨洋索要“抚养费”的人。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摆脱他们的场景，幻想过在法庭上、在谈判桌上彻底断绝关系，可他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样一种决绝且荒诞的方式，永远地消失在冰冷的海水里。

　　这种消失，剥夺了他最后一次讨要公道的权利，也让他那些积压了二十年的恨意，瞬间失去了投射的目标。他感到一种灭顶的虚无感，仿佛脚下的鼎盛大厦在崩塌，身后的M城在沉没。

　　“袁文卿。”韦书亦低声喊他的名字。他看到了袁文卿紧握的拳头里，由于指甲陷入肉里而渗出的血迹。

　　下一秒，袁文卿的手机再度剧烈震动。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接通了电话，按下免提。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慰问，而是那个贪婪的私人律师冷冰冰的声音：“袁先生，关于您父母留下的两百万美金债务和几处由于抵押产生的法律纠纷，根据遗嘱和当地法律，现在需要您立刻签字承接。另外，您的母亲在临终前的遗嘱里特别提到，希望您能把他们合葬在M城最好的公墓，费用需要由您全额承担……”

　　“够了。”

　　开口的不是袁文卿，而是韦书亦。他猛地夺过手机，手指骨节因为愤怒而发白。他对着电话那头冷冷地说道：“这位先生，从现在起，我的当事人不会再接听任何关于那两个人的电话。至于债务和遗嘱，请去找上帝签字吧。如果再敢打过来骚扰，我不介意请M城最好的律师团陪你们玩玩。”

　　韦书亦直接按下了挂断键，顺手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他转头看向苏茜，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苏小姐，去帮袁总把下午所有的行程推掉，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身体不适。另外，帮我叫一辆车，我们要离开公司。”

　　苏茜愣在原地，还没从“画师暴起杀律师”的震惊中缓过来，下意识地看了看袁文卿。袁文卿依旧一动不动，他的眼神空洞地游离着，直到韦书亦那只带着暖意的手覆在他肩上。

　　“袁文卿，别看了。那些烂事，那些烂人，都结束了。”韦书亦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强行插入了袁文卿混乱的识海，“跟我走，回我家。”

　　袁文卿像个失去了指令的机器，任由韦书亦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起来。苏茜在后面看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M城翻云覆雨的袁副总，此刻竟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画师身后，任由对方把自己塞进了电梯。

　　两人走出鼎盛大厦时，M城那终年不散的热浪扑面而来，但天边已经翻起了诡异的铅灰色云层。那是雨季即将到来的征兆，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韦书亦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袁文卿的手腕，那个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在袁文卿冷白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到了韦书亦独居的那栋小公寓楼下，空气中的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袁文卿看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看着那些晾在阳台上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听着远处传来的讨价还价声，那种压在心头的虚无感才被一点点挤走。

　　“上楼。”韦书亦没回头，依旧拽着他走。
　　走进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家，袁文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干草味。屋子里塞满了画架、书籍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和他在那栋冷冰冰的江景别墅里看到的一切都截然不同。韦书亦把他按在沙发上，随后利落地去厨房倒了一杯加了柠檬的热水。

　　“喝吧。”韦书亦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

　　袁文卿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死了。”

　　“我知道。”韦书亦坐在他身边，随手扯开自己衬衫的领口，M城的闷热让他也有些烦躁，“他们死了，也解脱了你。袁文卿，你不用再给那两个不负责任的人收尸，也不用再去恨他们了。从今天起，你只是袁文卿，不是他们的取款机，也不是谁的债主。”

　　袁文卿看着韦书亦。这个小他两岁的青年，此刻展现出的力量感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韦书亦的衣角。

　　“书亦，我只有你了。”

　　韦书亦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直男的防备瞬间塌了。他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直接把袁文卿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行了，别整这些矫情的。既然回了我这儿，就按我的规矩办。先把这杯水喝完，然后去洗澡，把你身上那股子资本家的冷杉味儿给我洗掉。晚上我给你做饭，吃完睡觉。”韦书亦推了推他，“听明白没？袁先生？”

　　袁文卿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窗外，M城的雨终于倾盆而下，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袁文卿第一次觉得，那些跨洋而来的死亡阴影，似乎再也无法在这场暴雨中捕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