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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七夕   八月初 ...

  •   八月初,白决在封烬的世界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不仅是早晚固定的那些时间,他会忽然出现在任何地方。封烬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白决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那杯永远都喝不完的温水,偶尔说一句"你那个角落没有洗干净"。封烬在浴室刮胡子的时候,白决会站在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透过镜子看着他,说"你手抖了,小心划到"。封烬在客厅沙发上午睡的时候,白决会坐在地板上靠着他的膝盖,手里翻着一本封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封烬分不清哪些是幻觉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开始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习惯在转身的时候会看到一张脸,习惯在空房间里能听到脚步声和呼吸声。他开始跟白决聊天,聊今天吃什么,聊窗外的天气,聊那些白决不在的日子里发生过的事情。白决会听,会点头,会在他讲到某些地方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封烬觉得这种日子很好,比以前都好。以前他会担心白决的身体,会数他吃了多少口饭、走了多少步路、咳嗽了几声。现在他不会了,因为现在他看到的白决永远都是好的,永远都是暖的,永远都不会再变差。

      方唐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有一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封烬对着空沙发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小孩。方唐没有敲门,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箱速食面和一个新的电饭煲到封烬门口,没有留任何字条。

      八月十四号那天早上,封烬醒过来的时候,白决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野花,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把花放在封烬的枕头旁边,说了一句:"今天七夕,我们去过节吧。"

      封烬坐起来,看着那束花。花瓣是白色的,很小,边缘微微卷曲,像那些在路边或者公园角落里才会长的、没有人会特意去买的花。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的触感是湿的,凉的,真实的。

      "你从哪里摘的?"封烬问。
      "楼下院子里。"白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角窗帘,让八月早上的阳光涌进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因为逆光而变得透明的轮廓照出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今天天气很好,你不要一直待在屋里。"

      封烬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他以前最常穿的那件,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的锁骨线条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柔和又分明。他侧头看着窗外,睫毛在眼下的那一片皮肤上投了扇形的影。封烬觉得喉咙发紧,那种紧不是难过,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之后产生的酸胀感。

      "好。"封烬说,"今天陪你过节。"

      他换了衣服,跟着白决出了门。这是他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走出那扇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空气里有八月初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风,混着草叶被晒过的味道和远处不知哪家做饭的油烟味。

      白决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跟着。封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被阳光照亮的发丝,看着他因为走路而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他那件浅蓝色衬衫在风里偶尔贴到后背露出里面肩胛骨轮廓的形状。

      他们去了河边。城市中心的那条河在夏天的时候两岸会摆出很多小摊,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卖花的。河边的人行道上游人很多,有情侣牵着手走,有家长带着小孩在买棉花糖,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发呆。

      白决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走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前面停下来,回头看着封烬,指了指摊上那团粉色的云朵状糖丝。

      封烬走过去买了一个。他付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现金,摊主说可以用手机扫码,他才想起来自己把手机放在了鞋柜上,已经很久没有带在身上了。他站在摊子前面愣了一下,白决从旁边伸过手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封烬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白决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封烬把钱给了摊主,接过那团粉色的棉花糖,转身递给白决。白决接过去咬了一口,糖丝在他嘴唇上粘了一点,他用舌尖舔掉了,然后一边走一边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团棉花糖。

      "甜吗?"封烬问。
      "甜。"白决含着一嘴糖丝含混地说,"你尝一口。"

      他把棉花糖举到封烬面前。封烬低头咬了一小口,糖丝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像小时候在校门口买的那种廉价糖果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那个甜味从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里。白决看着他咽下去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身后的夕阳照成了暖橘色,像很久以前在银杏大道上回头时的那样。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太阳正在往西边落,把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带子。对面的楼房被晚霞照得通红,窗户像一扇一扇被点燃的小格子,亮堂堂地排列着。白决坐在封烬旁边,把吃完了棉花糖的木棍放在椅子旁边的垃圾桶上,拍了拍手上的糖渍,然后靠着椅背,和封烬一起看着河面。

      "封烬,"白决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吗?"

      封烬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白决脸上,把他瞳孔的颜色照成了暖棕色。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小点棉花糖的粉色痕迹,像一个被不小心画上去的小记号。封烬看着那个小记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地、没有任何保留地觉得开心过了。

      他的开心是薄薄的一层,像水面上的油膜,五颜六色但轻轻一碰就会散开。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坐在这里,身边有人陪着他,手里握着那个人手指传来的温度,河道里金光流动,晚风带着水的凉意吹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那种感觉不强烈,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灯,但它在亮,没有熄灭。

      "真的。"封烬说。

      白决也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夕阳在身后的河面上慢慢地往下沉。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封烬能看到白决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青黑,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但那双眼睛正在回望着他,带着他每次都需要深呼吸才能承受的温柔。

      "封烬,我们认识多久了?"白决问。
      封烬想了想,"你五岁那年给我的那颗糖,你今年……二十三了,十八年。"

      "十八年。"白决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它的重量,"十八年,你从一颗糖开始,就把自己搭在我身上了。"

      "我没有打算拿回来。"

      白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快要被河风吹散了。但封烬看到了,他把它收进了眼睛里,放在那个已经被塞满了太多关于白决的东西的角落。

      "封烬。"白决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过来一点。"

      封烬往前凑了一点。白决伸出手,把他的脸颊托住了,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下方那道比从前更深的凹陷。然后他凑近了,封烬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了上来。不是昨天那种轻轻碰一下的触感,是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停留了足够被记住的吻。白决的嘴唇是暖的,柔软的,带着棉花糖残留的那一点点甜味。他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慢慢退开,看着封烬的眼睛,嘴角弯着。

      "七夕快乐。"白决说。

      封烬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触感,那个温度和那种让整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说不清楚是甜还是疼的东西。

      他伸过手,把白决退开一点的距离重新拉回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七夕快乐。"

      河面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天边的晚霞像一块正在被抽走色彩的画布,慢慢退成淡灰色,然后退成深蓝色。路灯亮起来了,河两岸的霓虹灯也亮了,把水面的颜色从暖色调切换成了冷色调。白决坐在封烬旁边,任由他握着那枚银指环转动着。不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灯笼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天幕上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微弱的、移动的星。

      "封烬,你要记住今天。"白决说。
      "我会记住的。"
      "你今天是真的开心,对不对?"
      "今天是我这三年里最好的一天。"

      白决没有说话。他把头轻轻靠在了封烬的肩膀上。封烬能感觉到他的发丝蹭到了自己的脖子,痒痒的,像风把一片羽毛吹过来又吹走了。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白决的头顶,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缓缓飘远的小小光点。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里被填满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塞满的,是被一种比任何实质都更重的存在填满的。

      那种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站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明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他也还能记得这个晚上——记得河水的颜色,记得棉花糖的味道,记得那个完整地停留在嘴唇上的、带着温度的吻。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白决从他肩膀上抬起了头。他看着封烬,在霓虹灯斑驳的光影里,他的表情是一种封烬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来命名的样子。那表情像是满足,又像是告别,像是已经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停下来回头看的意思。

      "封烬,该回去了。"

      封烬站起来。白决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河边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人形符号。封烬走了一段路之后伸出手,白决的手指滑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握,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们在路灯下面走,穿过七夕夜的热闹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排队的烧烤摊和卖花的摊位,穿过那些挽着手臂说着话的情侣和牵着气球跑的小孩。封烬走在这些人群里,握着白决的手,觉得这一刻就是全部。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了。不需要明天,不需要以后,不需要那个被白决写满了"没有你的未来"的假设。他只需要这一刻。而他正在拥有它。

      回到家的时候,白决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封烬,张开双臂,封烬走进那个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白决。"
      "嗯。"
      "你今天晚上还走吗?"
      白决的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慢慢地抚了两下,"不走了。"

      封烬在那个怀里闭上了眼睛。他听到白决的呼吸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窗外远处七夕夜的欢呼声和烟火声。他想,如果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是永远,就是多停一会儿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一朵白色的野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他把那朵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日记本的某一页。

      七夕过完了。但他还留着那朵花。那朵花也许是他摘的,也许是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打算深究。他只需要知道白决来过,他们过了七夕,他们牵着手走过了河岸,他们第一次完整地接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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