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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花   七夕之 ...

  •   七夕之后,日子像退潮一样平静地往后撤。封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空气说话,他开始做一些很普通的事情——洗衣服,整理书架,把厨房台面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排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理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些重要的流程,每一步都要做仔细了才进行下一步。

      白决还是会来,只是时间不像以前那么固定了。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封烬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一抬头就发现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翻那本旧相册。他会过来帮封烬递一下东西,或者坐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待在一个封烬能看到他的地方。

      封烬不再问他"你今天什么时候走"了,因为他知道白决每次离开的时候他都不会知道,只会在某个转身之后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学会了在每一次转身的时候多看一眼那个位置,把那个画面存进脑子里,等下一次白决不在的时候再翻出来看。

      封烬把白决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那件灰色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层,那本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那枚银指环戴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他把剩下的半瓶药倒进了垃圾桶,不再需要它们了。

      封烬去了一趟市一中。他从侧门走进去,沿着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慢慢走到教学楼前。暑假还没有结束,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打球的学生在操场那头跑动,球鞋在塑胶地上摩擦出吱吱的声响。他站在教学楼前面看了一会儿,三楼靠左的那间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间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曾经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趴在桌上写作业,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睫毛在阳光下碎成细密的光点。

      他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站了很久。不是秋天,叶子还是绿色的,密密匝匝地遮了一片荫凉。有一阵风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封烬站在树下,伸手碰了碰最低处那根枝丫的树皮,糙的,带一点青苔的滑腻。他想起很多年前,白决站在另一棵银杏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他的手机里多了一张至今舍不得删掉的照片。

      封烬去了一趟墓园。

      他带了白决喜欢的那盆桃蛋多肉,放在白决的墓碑前面。墓碑是新的,黑色的石面上刻着"白决之墓"四个字,下面一行日期,从开始到结束,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封烬蹲下来,把花盆摆正,用手指把散落在墓碑底座上的几片枯叶捡走。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墓碑的另一侧。

      "白决,"他说,"你不用等太久。"

      他没有哭。他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白决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笑容被定格在某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美好的瞬间里。封烬伸手碰了一下照片的玻璃面,指尖的温度和指尖一样凉。

      封烬去了白家。

      白决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白爷爷去世之后白家老宅被委托给了一个管理公司打理。封烬有钥匙,他打开门走进去,走进那间三年多没变过的房间。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台灯还在桌角,笔筒里还插着几支已经干涸了的笔。窗台上那盆桃蛋被他拿走了,但那里留下了一个圆形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印记,像一个盘子的形状被压在了窗台上没有被移开过很多年。

      他坐在白决的床上,床单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床垫,覆盖着一层薄灰。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他看到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几本旧课本,看到衣柜门缝里露出来的半截衣架,看到墙角那个早就不用的空调下面还贴着白决初中时贴的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猫。

      封烬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房间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慢慢消失。他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像一个正在和过去告别的人。

      八月二十六号晚上,封烬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他坐了很久,很久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字。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写什么了。留给白决的日记本里已经写了太多的话,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也已经都安排好了。方唐会处理公司的事情,那些股份已经转了过去,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找他。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那天晚上白决来了。

      他坐在封烬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没有拿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水。他看着封烬,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决定好了?"

      封烬看着他,看着他在客厅暗淡的夜灯里被照成暖灰色的轮廓,看着他那双微微弯着的、永远都装着全世界最温柔的东西的眼睛。"决定好了。"

      白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再想想"。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一班不会晚点的车。

      "那明天我来接你。"白决说。
      "好。"

      他们坐了一会儿,白决站起来,走到封烬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那个吻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停留的时间,像一阵风从额前经过。封烬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白决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周围是沉默的家具和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像一条正在流入河口的淡水,接近终点的时候流速自然地放慢了下来。

      一夜无梦。

      封烬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洗漱,换衣服,穿的是那件白决留下的灰色毛衣,有些大了,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把它往上翻了一截,露出左手中指上那枚银指环。他把日记本拿起来放在口袋里,把那朵已经干透了的白色野花也放进去了,然后走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清晨六点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汽。封烬坐地铁到了河边,在空无一人的河岸上走了很久。他在七夕那天坐过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河面上薄薄的晨雾,看着对岸的建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轮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日记本的书脊,摸到了那朵干花的触感。

      "白决,"他开口,声音很轻,被晨风带走了一大半,"我准备好了。"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晨雾在河面上慢慢地散开,阳光从东边的楼群之间透出来,把整条河染成了淡金色。他看到白决从雾的那一头走过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步伐不快不慢,和少年时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一样。他在长椅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封烬,笑了一下。

      "走吧。"白决伸出手。

      封烬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应该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但那层茧在晨光里看不出来,只能看到被金色光线覆盖的、温暖的轮廓。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手里。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像很多年前的公交车上,像墓园的雨夜里,像每一个他们曾经十指交握的时刻。

      "白决。"
      "嗯。"
      "路有多长?"

      白决握着他的手,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河岸上,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正在往前延伸的路。

      "能走多长走多长。"白决说。

      封烬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脸,看着他那双弯起来的、装着所有温柔的眼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少年时在银杏树下的那个笑容一样,轻的,暖的,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

      他们并肩走进了那片正在变亮的光里。河面上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铺满了整条水面,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封烬走在白决旁边,握着他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步。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隔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叠在一起。他侧过头看了白决一眼,白决也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像在说——你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晨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身影融进了光里。河岸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有晨跑的,有遛狗的,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长椅上已经空了。只有河面上那些正在反射的光线知道,两个少年沿着河边走过去了,走得很远,远到消失在了光线的尽头。

      整座城市正在苏醒,车声、人声、万物生长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封烬和白决并肩走在那些声音里面,脚步不停,像一条终于汇入海洋的河流,不再需要区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去何方。

      盛世烟火尽数消逝,少年爱意燃成灰烬。风吹散尽,再无归期。

      但灰烬落下的地方,明年春天会长出新的东西来,只是那不再属于他们了。他们已经走远了,走在了那条足够长、足够亮、再也不用回头的路上。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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