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假象 一个黄 ...
-
一个黄昏,方唐来了。
他站在门外敲了很久,封烬才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封烬站在门后面,没有让开的打算。方唐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样子——窗帘全部拉着,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的荧光在黑暗里跳动,画面停在某个没人看的频道上。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没有动过,另一副已经收走了。
方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目光在茶几上那两副碗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压着某种不该现在涌上来的东西:“封烬,你这个月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没有出过一次门,没有接过任何一个电话。你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已经二十三天了。”
封烬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方唐的脸。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极深的青黑色,颧骨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像两块被磨过头的石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裂开的小口子,大概是不久前才裂的,还没有结痂。“你来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方唐推了一下门,力道不重,但封烬没有力气抵住,门被推开了半扇。方唐侧身走进来,经过封烬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久没有通风的、混着灰尘和皮肤代谢物的沉闷气味。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了窗帘的一角。
“别拉。”封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紧了一些。
方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拉。“你至少让我看到你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方唐转过身,看着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封烬。他穿着一件旧T恤,不是他自己的,是白决的,肩膀比他的窄,袖口勒在他上臂的位置,像是被强行撑大的。他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出来的淤青。他站在那里,姿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松散,像一个被抽掉了大部分骨架的人,靠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维持着人形。
方唐看了他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急着说的样子。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两副碗筷收了起来,把空的拿去厨房洗了,把另一副还放在原处。他洗完了之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方,“你坐。”
封烬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方唐看着他,说了一句:“封烬,你知道他不在,你知道。”
封烬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我知道。”
“那你每天在跟谁说话?”
封烬把目光移向茶几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是白决走之前留在他这里的那件。他把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袖口的边缘慢慢摩挲着,“他每天都会来。”
方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是怎么来的?”
“从门口进来的。有时候是早上的时候,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会坐在那把椅子上跟我说话,有时候会坐在我旁边。”封烬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天里天气的变化,“他说他去看过白爷爷了。他说白爷爷很好。他说让我好好吃饭。”
“封烬,”方唐的声音低下去,那种低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压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让他说的。你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封烬的手指在外套袖口的边缘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方唐,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一层快要凝固的薄冰下面最后一点流动的液体。“我知道。你说得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我想让他说的。我已经分不清了。但是方唐,他每天来的时间都很规律。早上七点二十分,他会从厨房门口走进来,坐在餐桌对面。下午三点左右,他会从阳台那边过来,坐在我旁边。晚上十一点之后他会去我卧室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会进来,有时候不会。你说那些都是我想出来的,但是人的脑子不会在每一天的同一个时刻产生同一个幻觉。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这是他在回来。”
方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人崩溃,见过人疯了,见过人用各种方式把自己活成废墟。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像封烬这样,把幻觉活成了一种规律,把不存在的东西活成了日常生活的框架。他用白决的幻影把自己每天的作息填满了,从早上七点二十分到晚上十一点以后,精确得像一台被预设好了程序的机器。
方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封烬,你如果撑不下去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不会打的。”
方唐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会来。”
他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重新陷入那种被窗帘滤过的、沉闷的暗光里。封烬坐在沙发上,把那件灰色外套拿起来贴在脸上,呼吸着那股已经很淡很淡的、几乎要被时间完全抹掉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厨房那边有动静,像有人在倒水。他放下外套站起来走过去,白决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背对着他,正在把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方唐走了?”白决没有回头。
“走了。”
白决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他看着封烬,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脚踝,从脚踝移到他的T恤,然后笑了一下,“你又穿我的衣服。”
封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你的穿着比较舒服。”
白决端着水走到他面前,站在一个几乎要贴上的距离里。他把水杯递过去,封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提前被人体焐过的温度。他看着白决的脸,在厨房暗淡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纸看一盏灯——朦胧的,暖的,轮廓边缘微微晕开。
“封烬,”白决的声音很轻,“你今天还没有叫我。”
封烬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他的记忆、他的幻觉、他的脑子在试图保护自己时制造出来的东西。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不在乎。他伸出手,碰了碰白决的脸颊。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暖的,光滑的,有弹性的。他慢慢地把手从脸颊滑到下颌,托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他嘴角那一道他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只有在这种幻觉里才会出现的暖色弧度。
“白决。”他叫了他的名字。
白决的眼睫毛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在亮。“嗯。”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白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把封烬整个人抱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封烬的肩膀,手掌落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重,但正好能把封烬整个人收进一个不会压到他又不会让他觉得空荡的范围内。
封烬把头低下来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白决以前身上那种让他觉得所有坏事都会过去的气味。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环住白决的腰,把自己完全贴进那个怀抱里。
“白决,”他的声音从白决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要走。”
白决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抚了两下,“我不走。”
“你今天晚上留下来。”
“好。”
封烬把自己的脸从白决的颈窝里抬起来,近到鼻尖几乎贴着鼻尖。他看着白决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里面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他看了十几年的温柔。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温柔溺毙了,快要沉到底了,但那种沉不是下沉,是站在一个正在退潮的沙滩上,水从脚边慢慢地退回去,露出底下湿润的、坚实的沙地。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白决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汇,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像两条流到一起的河。
“白决,你喜欢我,对不对?”封烬的声音轻到像是怕惊散什么。
“喜欢。”白决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白决没有回答。封烬感觉到他额头上的温度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层皮肤下面涌了一下。然后白决的声音从那个极近的距离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那种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的尾音:“封烬,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提要求?”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白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近,近到封烬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脸颊的肌肉微微拉动了一下,带动了两个人额头贴着的那个点,产生了一瞬间的、微小的震动。然后白决把额头移开了,往后靠了半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凑近了封烬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封烬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个接触点在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然后分开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白决还站在那个距离里,看着他,嘴角弯着。
“够了吗?”白决问。
“不够。”封烬说。
白决又笑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一些,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十七岁那年银杏树下的那个笑容。他没有再亲他,但他伸手揉了揉封烬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只刚醒过来的猫,“剩下的以后再说。”
封烬看着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听着他那句“剩下的以后再说”,胸腔里那个被抽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那种填不是满的,不是实的,是一种薄薄的、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了一张椅子一样的存在感。它不占多少空间,但它在那里,让整个房间看起来不再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封烬躺在床上,白决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白决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睫毛在月光里安静地垂着。封烬看着他,没有睡。他在数白决的呼吸,数到第七十七次的时候停下来,因为那个数他已经数过很多遍了,不需要再数就知道结果——白决的呼吸是不会停的,在他看到的这个版本里,他会一直呼吸下去,一直存在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白决的睫毛。那根睫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像被霜裹过一样。他没有听到白决发出任何声音,但白决的嘴角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即使睡着了,也还在对他做出回应。
封烬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脸颊旁边,保持着那个对着白决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你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