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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还要回来见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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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烬跟着白决回了白家。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手被白决握着,像一根被风吹断了又被人捡起来的树枝,软塌塌的,没有力气。白决走在前面一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封烬跟得上。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白决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封烬。
“喝点。”
封烬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食道在被什么粗粝的东西刮蹭,疼得他皱了皱眉。
白决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没有说话。他拿过封烬手里的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拎在手里,继续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封烬忽然停下了脚步。
白决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封烬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看不清表情,光的那一半里,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向下抿着,像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白决。”封烬的声音很哑。
“嗯。”
“你被人欺负了多久?”
白决沉默了两秒。他在想怎么回答。说“一个学期”会让封烬更难受,说“没多久”是在撒谎。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既不算是答案也不算敷衍的话:“过去了。”
封烬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自责,有愤怒,有一种白决从来没在封烬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某种正在发芽的、暗色的、像藤蔓一样往深处爬的东西。
“白决,那些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封烬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被他们堵在厕所里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睡觉。你在食堂门口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在煮泡面。你被人在桌上写字的时候,我在做物理题。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东西的时候,我在逃。”
“封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封烬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像一个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崩出了裂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帮你?还是你觉得帮我只会给我添麻烦?”
“都不是。”白决上前了一步,站在封烬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我不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些人不会因为我告诉了谁就停下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封烬攥紧了拳头。
“你现在知道了。”白决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让那些话消失吗?能让那些事没发生过吗?能让我回到这个学期刚开始的那个时候吗?”
封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白决说的都是对的。他知道了,但他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他错过了白决最需要他的那段时间,错过了在他被人围堵的时候挡在他面前的机会,错过了在他一个人吃冷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可能性。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多到就算他把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上,也补不回来。
“封烬,”白决伸出手,把他攥紧的拳头拉开,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你回来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封烬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白决的手指比他细,比他暖,比他有力量。那力量不是肌肉上的,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折断的力量。他的小太阳被淋了那么久的雨,但还在发光。
白决拉着他走进了单元门。
白爷爷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文件比前几天又少了一些,但他脸上的疲惫没有少。他看见封烬跟在白决身后进来,目光在封烬通红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什么都没有问。
“小封来了。吃了吗?”
封烬摇了摇头。
“小决,去厨房看看阿姨还有没有饭。”白爷爷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封烬只是来吃个便饭的普通同学。
白决松开封烬的手,走进厨房。封烬站在客厅里,面对着白爷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过来坐。”白爷爷拍了拍沙发。
封烬走过去,坐下来。白爷爷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封烬差点又哭出来的话:“这个学期,你辛苦了。”
封烬咬着牙,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他以为白爷爷会怪他,怪他什么都没有做,怪他没有保护好白决,怪他在所有人都在攻击白家的时候选择了消失。但白爷爷没有。白爷爷说“你辛苦了”,像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堪之后,还是选择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
“白爷爷,我——”封烬的声音卡住了。
“不用解释。”白爷爷摆了摆手,“有些事说不清楚,也不用说清楚。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以后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封烬低着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白爷爷的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重。重到封烬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污渍都清清楚楚。
白决从厨房端出两碗饭,一碗放在封烬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封烬低头看着那碗饭,米饭上盖着一层红烧肉的酱汁,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半熟的,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吃吧。”白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封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还是热的,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混着荷包蛋的蛋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一口都得用更多的力气才能下去。
他想起白决这几个月是怎么吃饭的。一个人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米饭凉了,菜也凉了,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是硬的、冷的、没有人陪的。那些饭他是怎么咽下去的?
封烬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掌里。
白决没有看他。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封烬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的米饭旁边,然后自己端起了碗,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在吃,没有停。他知道只有自己吃了,封烬才会吃。
封烬从掌心里抬起头,看着白决咀嚼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消瘦的、比一个学期前分明了许多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瘦了,真的瘦了,下巴尖了,脸颊凹了,颧骨的形状比以前显眼。但他在吃饭,在嚼,在咽。他还在活着。
封烬端起碗,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连酱汁都用米饭蹭干净了。
吃完饭,白决送封烬下楼。六月的晚风不冷不热,带着一点刚入夏的潮气,吹在皮肤上黏黏的。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白决。”
“嗯。”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会经常来找你。”
白决偏头看了他一眼。封烬的表情很平静,但白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大概是手机。他攥得很用力,手机的棱角大概已经硌进了他的掌心里,但他没有松开。
“你要去做什么?”白决问。
“一些事。”封烬没有看他,“我想把一些事情理清楚。你不用来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白决停下来。
封烬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面对面。白决看着封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自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正在烧起来的、带着危险温度的光。
“封烬,你不要做傻事。”白决说。
“不会。”封烬说,“我不会做会被抓住的事。”
白决沉默了。他知道封烬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会做那些事,但我不会让你知道。他知道封烬要去报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知道他要用他的方式去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情绪,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被抓住,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在做任何事之前计算好所有的退路。
白决伸出双手,把封烬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心很暖,暖到封烬觉得自己被冰了很久的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封烬,”白决说,“你如果一定要做那些事,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封烬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眼底那片暗色照得无处遁形。那片暗色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软的,暖的,被他藏得很深的、只留给白决一个人的那一部分。
“好。”封烬说。
白决松开了他的手。封烬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站直的树。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决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封烬转回头,走了。
白决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红绳。红绳还在,系在左手上,勒着皮肤,提醒他明天还要撑。
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他不知道的是,封烬在走出小区之后,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方唐,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然后他报了三个名字——张鸣远,刘程,王哲。
电话那头的方唐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封烬站在街边的路灯下,五月的蛾子绕着灯罩飞,撞上去,退回来,又撞上去。他看着那些蛾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方唐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封烬说的知道不是知道名字和班级,是知道他们所有的东西——住在哪里,父母做什么,有什么把柄,怕什么。方唐说了一句“等我消息”,然后挂了电话。
封烬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天幕压得很低。他想起白决说的那句“活着回来”,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会的,我还要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