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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终于回来了。 中考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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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第一天,白决在天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身体像一台提前进入预备状态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所有流程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睁眼,坐起来,穿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是青灰色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用冷水拍了几遍脸,直到脸色稍微像个人了,才停下来。
早餐是白爷爷亲自盛的粥。白决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喝完后他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背起书包。书包里装着准考证、文具、水,还有一颗林知夏昨天塞给他的糖——说是考前吃甜的能考得好。那颗糖是橘子味的,橙色包装,上面印着一瓣剥开的橘子。
白决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白爷爷跟过来,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倒下的路标。
“爷爷,我走了。”白决系好鞋带,直起身。
“去吧。”白爷爷说。
白决走进考场的那一瞬间,他告诉自己,这两天什么都不用想。把卷子上的每一个空都填上正确的答案,把每一道题都解出来,把这场考试考完。考完之后的事情,考完之后再说。
第一门是语文。白决的笔尖落在卷面上,写作文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等待的那个人,和被等的那个人,也许都在等。只是他们等的地方不一样,一个在渡口,一个在海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读了一遍,觉得有些伤感,但改不了了。他把卷子翻过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第二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是白决的强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和看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他去贵重物品存放处拿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第三天,最后一门物理。
白决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第一道题,笔尖停在答题卡上方,没有落下去。那道题很简单,是电路分析的基础题,他甚至不需要演算就能直接写出答案。但他的笔尖在空气中悬了好几秒,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落不下去。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考场很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从走廊外面传进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模糊不清。但白决听出了一些东西——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像在解释什么。然后是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
白决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第一道题的括号里填上了“C”。
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再回来。
天很蓝,云很少,阳光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走出考场时,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他扶了把走廊的墙壁。
白决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考完了!解放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白决回:「下次吧,今天有点累。」
林知夏秒回了一个“好吧”和一个叹气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考完了就别想那些事了。」
白决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也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风从水面上吹过去,吹不起来任何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考完试之后,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松了之后,整个人就散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东西,站不直,撑不住,随时会倒下去。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封烬的地址。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白决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到了封烬住的楼下,白决付了车费,下了车。他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按了门禁,没有人接。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白决拿出手机,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我考完了。在你楼下。」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在家?」
还是没有人回。
白决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太阳晒得他有些头晕。封烬不在家。也许是出去了,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决给他打了电话。嘟——嘟——嘟——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的心跳开始快了起来,不是那种心动的快,而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那种快。
他上了楼。爬了六层,站在602的门前,敲了三下,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封烬不在家。
白决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来。他坐在六楼的走廊里,水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走,就那么坐在那里,靠着门板,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孩子。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偶尔有某扇门开关的声响,偶尔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白决坐在那些声音中间,一动不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楼道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不知道封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下午六点的时候,白决的手机震了。不是封烬,是林知夏打来的电话。他失落一瞬后还是接了。
“白决!你在哪呢?出事了!”林知夏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像是在跑,“有人在学校里贴了东西!都是……都是关于你的事!网上也传疯了!你快看看!”
白决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什么东西?”
“那些霸凌的事……你被人欺负的那些事,不知道被谁扒出来了,还有你在厕所里被人堵着骂的录音……有人传到了网上……白决,你要不要来学校看一下?”
白决的脑袋里嗡了一声。有人把那些事扒出来了,贴了出来,传到了网上。不是为了替他伸冤,大概只是为了制造另一场风暴。在一场丑闻之后,用另一场丑闻来覆盖它。
白决的苦难,变成了别人的素材,别人的流量,别人的谈资。
“白决?白决你还在听吗?”
“我没事。”白决说。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谢谢你告诉我。”
白决挂了电话,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他看了一眼602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封烬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封烬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站在五月底的阳光下。阳光很刺眼,晒在皮肤上发烫。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根的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宋时雨发来的消息:「白决,网上那些事,你还好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脆弱的人,但你不需要一直撑着。」
白决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他回了一个字:「还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举着手机在拍。校门口的墙上贴了几张打印纸,上面是白决的照片——不是表扬栏里那张,是不知道从哪个社交平台上翻出来的生活照,旁边配着大段的文字,写着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那些文字写得很详细,详细到具体的时间、具体的人、具体的对话,像是有人一直在记录这些事,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放出来。
白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打印纸上的字。那些字写的都是他自己,但他觉得他像一个旁观者,在阅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陌生人和他同班、同校、同一个名字,但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没有哭,被画桌的时候没有发疯,被骂的时候没有还嘴,被孤立的时候没有求饶。那个人撑了整整一个学期,撑到所有人都在说他应该崩溃了,但他还没有崩。
白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也许他是,也许他已经不是了。那个人能撑一个学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跑,有人在让开一条路。白决偏头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封烬站在人群的后面,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张皮囊。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些打印纸上的内容——他看过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封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白决身上。
白决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封烬很多种表情——高兴的,生气的,沉默的,焦虑的,哭过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封烬现在的这个样子。那种表情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而是所有情绪搅在一起之后剩下的东西。像一台被烧毁的机器,外壳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封烬朝他走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也许是认出了他,也许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每一步都在往下沉。他走到白决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白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但没有沉下去的叶子。
“我想你,”白决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封烬能听见,“你终于回来了。”
封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压不住的、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之后倾泻而出的哭。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发出最后的、低沉的嚎叫。
白决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那么蹲着,看着他。
校门口的人群在看他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沉默。白决知道这些画面会被发到网上,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会有更多的评论和转发。但他不在乎了。封烬在他面前哭了,他唯一在乎的是这个。
“封烬,”白决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没事了。都考完了。你回来了就好。”
封烬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被人欺负了那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白决说,“但你现在知道了。”
封烬咬着嘴唇,用力地、像要把嘴唇咬破一样地用力。他的拳头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指节发白。他在忍,在拼命地忍,在把自己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那只攥紧的拳头里。
但太多了,压不住了,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地壳已经裂开了缝,岩浆从缝隙里涌出来,烧毁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那些人,”封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白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到了封烬眼睛里那个东西——那个他从来没有在封烬脸上见过的、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危险的、会在某一个时刻彻底失控的光。
他把手伸出去,覆在封烬攥紧的拳头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把那攥紧的拳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了。
“封烬。”白决说,“你先回来。先站在我身边。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封烬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通红的、湿漉漉的、像刚被大雨淋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建。他在白决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
“好。”封烬说。
白决握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人群还没有散,但那些手机已经放下了大半。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已经走了,有人在沉默。
保安终于姗姗来迟,轰散了吵闹的人群,将校门口张贴的纸张全数撕了下来。
白决没有看那些人,他握着封烬的手,把他从校门口带走了,像领着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封烬,你物理没考吧?”
“没考。”
“那也没关系。”白决说,“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封烬没有说话,但他把白决的手握紧了一些。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把整条街道照成了暖黄色。两个少年并肩走在路灯下,一个满身疲惫但还在笑,一个满脸泪痕但还在走。
夏天来了,橘子该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