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以后的路我会走 封 ...
-
封烬失联了六天。
白决每天发消息,消息都像石沉大海。
没有一条被回复。
但白决没有停。他像往一口枯井里倒水,明知道底下是干的,明知道水不会积起来,还在一瓢一瓢地倒。因为他答应过封烬——我在这里。即使你听不到,即使你不回,即使你不知道,我还是在这里。
7月14日,是封烬母亲的忌日。
这件事是白决从白爷爷那里听说的。很多年前,白家和封家还是世交的时候,白爷爷参加过封烬母亲的葬礼。他说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封烬才五岁,站在灵堂里,穿着孝服,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有表情。
“那孩子从那时候起就不哭。”白爷爷说,“他妈下葬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后来听人说,他回去之后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醒来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白决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五岁的封烬站在雨里的样子。小小的,不哭的,像一棵还没长开就被风吹歪了的树,歪了,但没有倒,就那么歪着长大了。
白决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黑的。乌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扣在一口灰色的锅底下,雨从凌晨就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上午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倾盆。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玻璃。
他换了衣服,拿了一把伞,出了门。白爷爷在客厅叫住他:“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去墓园。”
白爷爷没有拦他。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更大的伞递给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白决接过伞,出了门。
雨真的很大。白决撑着那把大伞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裤子下半截已经湿透了,鞋里灌了水,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公交车开得很慢,路上的积水淹过了轮胎,车开过去的时候溅起一排水幕,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墓园在城北的一座山上。白决下了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上坡路。雨打在他的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是几千颗豆子同时砸下来。他的鞋子已经完全湿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水从鞋帮往里灌。
他走进墓园大门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封烬蹲在一座墓碑前面,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他没有撑伞,整个人暴露在暴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骨架轮廓。他低着头,像是在看着墓碑上的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白决走过去,走到他旁边,把伞举到他头顶。
雨被挡住了。
封烬没有抬头。
白决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把伞完全倾向封烬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在肩上,顺着袖口往下淌。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温柔,眉眼和封烬很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状,狭长的,微弯的,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说什么。
“你淋了多久了?”白决问。
封烬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皮肤白得不像话,整个人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身体已经冷到极限之后、肌肉不受控制地在痉挛。白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烫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封烬,你在发烧。”
封烬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像每一帧都在卡顿一样地转过头,看着白决。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高烧让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白决,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决把伞塞到他手里,自己站起来,弯下腰,把封烬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封烬很轻,比白决想象中的轻,轻得不像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该有的重量。他瘦了太多,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大概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走,去医院。”白决说。
封烬没有力气反抗。他靠在白决身上,半个人都挂在白决的肩头,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白决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墓园外面走。雨还在下,打在那把被塞到封烬手里的伞面上,伞歪着,挡住了一点雨,但挡不住全部。
白决的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了,但他没有去管那些。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从墓园的台阶走下去,走过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小路,走出墓园的大门,走到路边等出租车。
出租车来得很快,大概司机也看到了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白决把封烬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去,报了一个最近的医院名字。封烬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在哆嗦,白决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凉的,像一块冰。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白决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踩下了油门。
到了医院,白决把封烬扶进急诊。护士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八,立即安排了输液。封烬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一只手挂着吊针,脸色还是惨白的,但比在墓园里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发紫了。
白决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衣服还在滴水。护士拿了一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把毛巾搭在腿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病人偶尔的咳嗽声和输液泵的滴滴声。白决坐在那里,把封烬没有挂针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慢慢地在变暖,从冰变成温,从温变成暖,像一个正在解冻的东西。
封烬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很涣散,瞳孔花了很久才聚焦在白决脸上。他看着白决,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我一直都在。”白决说,“你睡着了不知道。”
封烬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久到白决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妈走的时候,我五岁。那天也在下雨。”
白决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死,”封烬继续说,“我以为她只是睡得很久,醒不过来了。后来我知道她醒不过来了,但我不哭。他们都说这个孩子冷血,他妈死了都不哭。但我不是不哭,我是哭不出来。”
封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但没有移开视线。
“后来我学会哭了,”他说,“在你面前学会了。”
白决看着他,把他的手指往自己的掌心里拢了拢,拢成一个被包裹着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的形状。
“封烬。”
“嗯。”
“你物理弃考了,其他科目呢?”
“都没考。”
白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封烬会弃考,从他失联的那一天起他就猜到了。但他还是问了一遍,因为他想听到封烬亲口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白决问,“砸钱去普通高中?”
封烬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远到白决够不着。
“我填了市一中的志愿。”封烬说。
白决握着封烬手指的手顿了一下。
“你弃考了,怎么去市一中?”
“我有物理竞赛的保送资格,”封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周老师帮我申请的。只要我过了面试,就不用看中考成绩。”
白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封烬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只握在他掌心里的、终于变暖了的手。
“你去面试了吗?”白决问。
“还没有。”
“什么时候?”
“明天。”
白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你好好准备”,还是该说“你别去了”,还是该说“你不用勉强自己”。他知道封烬不是勉强自己,他是用这最后一个机会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还有一个救生绳,他抓住了。
“封烬,你会过的。”白决说,“你是全市物理最好的人。”
封烬偏过头看着他。输液室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白决的睫毛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那个笑容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和他被全世界攻击之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只是来医院探望一个感冒的朋友,像他们的世界从来没有被炸碎过。
封烬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吻他。
那个念头来得太凶猛了,凶猛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白决弯起来的嘴角,看着那个笑容的弧度,看着那双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亲上去,想在那个笑容还在的时候用自己的嘴唇堵住它,想告诉白决——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你为什么还在笑?你应该哭,你应该生气,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恨所有人,你为什么还在笑?
但封烬没有动。他躺在病床上,手被白决握着,挂着吊针,浑身湿透,高烧刚退,虚弱得像一张纸。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决。”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喜欢你。”封烬说。
三个字。从五岁攒到十六岁,攒了整整十一年。像一个漏水的容器,一直在往里灌,一直在漏,一直灌不满,一直在等一个足够大的裂缝让所有水都泄出来。现在裂缝出现了,水冲出来了,封烬拦不住了。
白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喜欢你,”封烬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一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记得你笑的样子吗?因为我喜欢看你笑。从初一那年运动会开始,从更早以前开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白决的手指在封烬的掌心里僵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开。
“可我现在烂透了。”封烬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快要被输液泵的滴滴声盖过去,“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你被欺负的时候我不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跑了,你一个人在扛所有东西的时候我在逃。我配不上你。”
白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走吧。”封烬把手从白决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你走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好。”
白决看着他抽回去的手,那只手又重新变凉了。他看着封烬偏过去的脸,看着他的侧脸在输液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轮廓,看着他因为用力咬住嘴唇而绷紧的下颌线。
他站起来,走了。
封烬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响,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听到输液室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把那只空了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掌心里残存的温度。他心里想,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被我拖累了,走了就可以过正常的人生了,走了就可以忘记我这个人了。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封烬睁开眼睛,看见白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的表情和刚才出去之前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微妙,不是从一个表情变成另一个,而是在同一种表情里增加了某种浓度。
白决走到床前,把一杯热饮放在床头柜上,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暖着手心。他看着封烬,看得很认真,像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确认一遍。
“封烬,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封烬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真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你走。”
白决把热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封烬的右手重新握住,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
“我去上学,”白决说,“你也去上学。你去市一中面试,通过了就去读书。”
封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因为我也喜欢你。”白决说。
封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从很久以前开始的。”白决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初一那年运动会,你跳高破了纪录,我在场边拿着水看你。你从垫子上坐起来第一眼找的人是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封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封烬,你刚才说你配不上我。我问你一个问题,”白决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来学校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些事,还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封烬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答案。”白决说,“你怕我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因为你怕我看到之后会觉得你不够好,会觉得你不值得。但封烬,我在学校里的样子比你还狼狈。我被堵在厕所里,被人在桌上写字,每天一个人坐在食堂门口吃饭。那些样子你都看到了,你离开我了吗?”
封烬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白决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知道了以后也没有走。你来学校找我了,你在校门口蹲着哭了,你现在躺在医院里,手上挂着吊针,但你的手还在握着我。你没有走。”
封烬把脸转过去,面向墙壁,肩膀在抖。
白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打在玻璃上,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封烬在抖了很久之后,慢慢安静下来了。他把脸转回来,看着白决,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嘴唇还在抖。
“明天面试,”封烬说,“你会来吗?”
“我陪你去。”白决说,“我在门口等你。”
封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白决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额头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温温的,正常的。他把白决的手按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那个温度。
“白决。”
“嗯。”
“我会去的。明天的面试,我会去。市一中,我会去。以后的路,我会走。”
白决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握好。
“我知道。”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外的水洼上,亮晶晶的,像一地碎掉的金子。
封烬躺在病床上,握着白决的手,慢慢睡着了。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