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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数个他,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不是他。 “白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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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决,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胃疼’?”宋时雨问。
白决沉默了很久。他们都看到了,他们都在问,但他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他说“没事”,说“不疼”,说“还好”。
“没有。”白决说。
宋时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你应该说出来”之类的话。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起书包,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白决蹲在石狮子旁边,把手里的冰棍棍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他看着宋时雨走远的背影,小小的,圆圆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他忽然觉得,宋时雨说的“我胃疼”不是指胃疼。她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会那么疼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对谁开口,不知道开口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他怕开口之后得到的不是理解和帮助,而是更深的伤害,或者更可怕的——沉默。
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所以我什么都不说”的沉默,比任何恶意都让人绝望。
白决坐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
六月的傍晚天很长,七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火球,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调。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封烬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出门了。」
白决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些。封烬出门了。他从那个出租屋里出来了,走出了那扇门,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封烬去了哪里,走了多远,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封烬迈出了那一步。很小的一步,也许只是下楼买了一瓶水,也许只是走到了小区门口,也许只是站在路边看了几分钟的车流。但那是一步,是从做不到到做了一点的一步。
白决回:「去了哪里?」
封烬:「楼下。走了十分钟。」
白决:「看到了什么?」
封烬隔了一会儿才回:「看到了一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哭了,又爬起来继续骑。」
白决看着这段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封烬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一个陌生的小孩学骑自行车。那个小孩摔倒了,哭了,但又爬起来了。封烬大概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小孩骑远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还站在那里。
他大概在想,一个小孩都能爬起来,他为什么不能。
白决打了一行字:「那个小孩后来骑走了吗?」
封烬:「嗯。骑得很稳。」
白决:「你也可以。」
这次封烬回得很快:「我知道。」
他知道他可以,他知道他终有一天会走出那间出租屋,会走进那个校门,会重新坐在白决旁边,会在物理课上举手回答问题,会在食堂里和白决面对面吃饭。
他知道这些都会发生,只是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做不到,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做到。
白决锁了屏,靠在车窗上。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女明星的脸,笑容灿烂,牙齿洁白,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好像在说“拥有这瓶水你就拥有全世界”。
白决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拍过照了。上一次拍照是秋游的时候,封烬给他拍了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他也给封烬拍了那张逆光的剪影。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
六月十二号,周五,中考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
白决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宣传栏里贴了一张新的海报。不是表彰海报,是中考动员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全力以赴,无悔青春”。旁边是一张配图,一群学生在操场上奔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笑。
白决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些奔跑的、笑着的人,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们在阳光下奔跑,他在阴影里站着。他们笑着,他没有表情。他们全力以赴,他在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和他们做着同样的事情——上课、做题、考试、升学——但做这些事情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他们是往前跑,他是往前爬。速度不一样,力气不一样,连看风景的角度都不一样。
白决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束花。很小的一束,用白色包装纸包着,里面有雏菊、满天星和几枝不知道名字的白色小花,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花束旁边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中考加油。你一定会考得很好的。——方念」
白决拿起那束花,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叫桃蛋的多肉植物。桃蛋长大了不少,叶尖的粉色更深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白决给桃蛋浇了一点水,水滴落在肥厚的叶片上,滚成了圆圆的、晶莹的水珠,像眼泪,但不是咸的。
这一天,没有人在白决的桌子上写字,没有人把他的椅子弄坏,没有人故意撞他的肩膀,没有人用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儿子”的目光看他。
也许是大家都在忙着准备中考,也许是那些恶意也被时间冲淡了一些,也许只是运气好。
白决不知道原因,但他珍惜这难得的、一天的空隙。像暴风雨中间的短暂平静,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暖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中考注意事项。带好准考证,带好文具,带好水,不要迟到,不要紧张,不要吃生冷的东西。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在白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这个学期,大家都不容易。”周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事情过去了,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不管怎样,你们能坐在这个教室里,坐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决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摩挲。他知道周老师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那些事情发生了,还没有过去,还没有结束。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教室的空气里,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在他自己的皮肤底下。
“白决。”周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白决抬起头。
周老师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最终她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你辛苦了。”
白决的鼻子一酸。
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不辛苦。”
教室里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头,有人在收拾书包。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放学的铃声响了。白决收拾好书包,把那盆多肉和那束花小心地放进书包里,背起来,走出教室。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做每一件事的速度一样——匀速,稳定,没有变化。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方念的座位。方念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方念。”白决停下来。
方念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的上沿看着他。
“花很好看,谢谢。”
方念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不是笑但接近笑的、在嘴角深处微微上扬的、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一样的弧度。
“中考加油。”方念说。
“你也是。”
白决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门口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亮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
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巨大的、长满了眼睛的方盒子。那些眼睛里有无数个他——在教室里做题的他,在走廊里被堵住的他,在厕所里听到那些话的他,在食堂门口一个人吃饭的他。无数个他,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不是他。
他转回头,走进了阳光里。
校门口,白爷爷站在那里。这次没有拄拐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比前两次精神了一些。他看见白决出来,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认真,像在说——辛苦了,但不用说出来。
白决走到爷爷面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爷爷,今天怎么没拄拐杖?”
“腿好了。”
白决看着他的腿,没有拆穿。他注意到爷爷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会微微拖一下,那个拖的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白决看出来了。
他在观察人这件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尤其是对他在乎的人。他能通过呼吸的节奏判断封烬今天心情好不好,能通过走路的姿势判断爷爷的腿还疼不疼,能通过翻书的速度判断林知夏是不是在担心他。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他能看到所有人的伤痛,但看不到自己的。
“爷爷,明天就中考了。”白决说。
“紧张吗?”
“不紧张。”
白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两个不需要用语言交流的人,像两块挨在一起的石头,沉默,坚硬,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白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封烬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考。你别紧张。」
白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封烬在担心他,在叫他不要紧张。封烬自己都做不到不紧张,但他希望白决能做到。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把所有的好都给别人,把所有的不好都留给自己。
白决回:「我不紧张,你明天来吗?」
封烬这次回得很快:「不来。」
白决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失望。
白决回:「好,考完我去找你,不过我希望你来。」
封烬:「嗯。」
白决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他偏头看了一眼白爷爷,白爷爷正看着远处的天空,表情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有什么,白决不知道,也许很深,也许很浅,也许什么都没有。
“爷爷,我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白决走在外侧,白爷爷走在他左手边。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谁也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白决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
以前他会想以后要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住在哪个城市。现在他不想了,不是因为没有以后,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以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用“活到”这个词来丈量自己的生命长度。这个念头不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从那个越来越空的胃里,从那个越来越慢的心跳里,从那个越来越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