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罩的》会猫的后空翻

9、第 9 章

　　晨露未晞，户部衙署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霜，陆晚拢了拢身上素色衣襟，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清晨的肃静。

　　她循着引路小吏的指点，走到最里间那间窄仄的文书房外，门是虚掩着的，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翻纸声。抬手叩了叩门板，三声轻响过后，里面传来一道清冽又略带沙哑的嗓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墨香混着陈年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案后坐着个身着深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鬓角已染了霜白，手里正捏着一支狼毫，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眉头微蹙，竟是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陆晚敛衽行礼，声音温软却不失恭敬：“学生陆晚，奉家父陆咏之命，前来拜入苏先生门下学习。”

　　苏文渊这才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她身上时，似是带着几分审视。

　　他没叫她起身，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户部的差事，最忌心浮气躁，最厌投机取巧。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连着黎民百姓的口粮，连着边关将士的饷银，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说着，随手从案头摞得高高的文书里抽出一本，扔到她面前的矮凳上：“先把这本秋粮入库的账册理清楚，日落之前，把错漏之处一一标注出来。”

　　那账册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显然是被人弃置许久的旧档。陆晚却没有半分怨言，俯身拾起账册，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她寻了个角落的杌子坐下，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苏文渊又道：“莫要想着来问我，账册里的乾坤，得自己悟。”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明明是寻常的模样，却偏生透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直。陆晚垂眸，指尖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敬佩来。

　　陆晚屏息凝神，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一行行歪扭的字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账册记的是去年秋粮入仓的数目，各州府的上缴额度与实际入库数本该一一对应，可翻到第七页时，她的眉峰轻轻蹙了起来。

　　青州上报的粟米是三千石，底下登记入库的却写了两千八百石，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墨团，像是有人想刻意掩盖什么。更奇怪的是，同页的出库记录里，竟凭空多了一笔“拨给禁军后厨五百石”的条目，却没有主事官员的签押，连日期都模糊不清。

　　她不敢怠慢，取了支新笔，蘸了点朱砂，小心翼翼地在错漏处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批注了“数目不符，签押缺失”八个小字。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衙署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苏文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缓步踱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摊开的账册，目光落在那道朱砂圈上时，原本淡漠的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陆晚连忙起身行礼，正想开口解释，却被他抬手止住。

　　苏文渊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笔莫名的出库记录，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沉郁：“这墨团，是前司库的手笔。他总说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却忘了，活人的手脚，终究瞒不过死账的较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晚，锐利的目光柔和了些许，竟破天荒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你看得很细。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陆晚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微微发暖，她垂眸望着账册上的朱砂圈，声音不疾不徐：“先生请看，青州的上缴额度是三千石，按户部定例，损耗至多不过五十石，可这里平白少了两百石，不合常理。”

　　她伸手点了点那潦草的墨团，又指向旁边的出库记录：“再者，拨给禁军后厨的粮款，向来有兵部的牒文、户部的签押，缺一不可。这笔五百石的记录，既无牒文佐证，也无主事官署名，更蹊跷的是，去年禁军后厨的秋粮配额，早在入仓前就已核定拨付，断不会有这额外一笔。”

　　“学生斗胆揣测，”陆晚抬眸看向苏文渊，眼底满是澄澈的笃定，“只怕是前司库借着墨团掩盖数目短缺的破绽，又虚造了一笔出库记录，想把这两百石的亏空，混在禁军的用度里蒙混过关。”

　　苏文渊静立在一旁，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分析，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竟漾起几分真切的赞许。

　　他俯身拿起账册，指尖摩挲着那处墨团，沉声道：“不错。这前司库当年就是靠着‘灵活’二字钻营上位，上任三月便闹出亏空，最后……”

　　他话音一顿，没再往下说，只是将账册轻轻放回案头，转身看向陆晚，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温和：“户部的账，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堆砌，藏着的是民生国本，是人心鬼蜮。你能看透这层层遮掩，足见你不仅心细，更有一副辨是非的眼睛。”

　　说罢，他从案头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到陆晚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户部查账要诀，比你手上的旧账册，要有用得多。”

　　陆晚连忙双手接过那本户部查账要诀，指尖触到泛黄却平整的纸页，能感觉到纸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想来是苏先生时常翻阅的缘故。

　　她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眉眼间满是恳切：“学生定当日夜研读，不负先生教诲。”

　　苏文渊看着她捧册而立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往日里锐利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他转身踱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狼毫，却没急着落笔，只淡淡道：“既得了要诀，便接着把那本旧账理完。往后每日辰时来，酉时走，户部的差事，贵在持之以恒。”

　　日光恰好落在那本要诀的扉页上，陆晚低头望去，只见上面用遒劲的小楷写着一行字——账无假，心不可欺。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几日，晨霜未散时陆晚已立在文书房外叩门，暮色沉下来才抱着理好的账册归家。

　　苏文渊依旧话少，却会在她伏案太久时，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杯温茶；会在她对着某笔晦涩的旧账蹙眉时，用狼毫轻轻点一点账册边角的某个墨点，算是提点。

　　陆晚揣着那本《户部查账要诀》，日日研磨，竟真从那本破旧的秋粮账册里，又揪出了三处移花接木的猫腻——有的是将受灾州县的免缴额度，拆成零碎记在了富户的捐输名下；有的是把粮仓损耗的数目，虚增了三倍填进了官员的俸禄补贴里。

　　每一次指出错漏，苏文渊都只是颔首，却会在晚间临走时，多交给她一本更繁杂的账册。

　　这日傍晚，陆晚正收拾笔墨准备告辞，窗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雨丝。她拢了拢衣襟，刚要迈步，就听见苏文渊开口：“雨大，且等一等。”

　　他起身从书案下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青竹纹，看着竟有几分年头。“拿去用，明日带来便好。”

　　陆晚接过伞，指尖触到伞柄温润的木质，心头蓦地一暖，连忙道谢：“多谢先生。”

　　苏文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再翻账册，只望着窗外的雨帘，轻声道：“你这孩子，倒是比从前那些钻营之徒，强上百倍。”

　　刚出六部，就发现沈卿墨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半掀，露出一角月白的衣袍。陆晚心头一热，连忙收了那柄青竹油纸伞，快步上前掀帘上车。

　　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暖融融的。沈卿墨正静坐着，听见动静，她微微侧过头，素来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双覆着薄翳的眸子虽看不见光，却精准地朝着陆晚的方向弯起：“回来了？”

　　陆晚刚坐下，就被她伸手握住了手腕，指尖微凉的触感贴上来，带着几分细细密密的担忧：“手怎么这么凉？”她另一只手摸索着，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暖手炉，塞进陆晚怀里，“我算着时辰，知道今日会落雨，怕你没带伞，便过来等你。”

　　陆晚抱着温热的手炉，鼻尖微微发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先生借给了我一把伞，没淋湿的。”

　　沈卿墨“嗯”了一声，指尖却还是不放心地拂过她的发梢，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便皱了眉：“还是沾了雨。”她随即又松开手，从锦盒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陆晚手边，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云，“擦擦吧。”

　　车厢外的雨丝敲打着车篷，淅淅沥沥的，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安静缱绻。陆晚握着帕子，看着沈卿墨清隽的侧脸，忽然觉得，连日来埋首账册的疲惫，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陆晚用帕子擦着发梢的湿意，嘴角不自觉弯起：“今日先生夸我了，还把他的伞借给了我。”

　　“先生看着严厉，其实心细得很。”陆晚把那本《户部查账要诀》从袖中取出来，轻轻放在沈卿墨手边，“他会在我伏案太久时递温茶，还会悄悄提点账册里的玄机，不像旁人说的那般古怪不近人情。”

　　　沈卿墨的手指轻轻拂过册子粗糙的封皮，唇角的弧度更柔：“能教出那般通透的道理，想来也是个磊落君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陆晚的方向，声音软了几分，“那你往后在户部，会不会更忙了？我怕你……”

　　　陆晚反手握紧沈卿墨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传过去，眼底漾着明亮的光：“我既然要潜心求学，忙着也是应该的。”

　　她微微倾身，凑近沈卿墨耳畔，声音软而清晰：“先生说，户部的账册，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笔错漏，可能就会让州县的百姓多挨半个月的饿，让边关的将士少领一个月的饷银。从前我只觉得查账是枯燥差事，如今才晓得，这竟是桩顶天立地的正经事。”

　　说罢，她又想起白日里的光景，眉眼弯得更甚：“这几日跟着先生，我才知道什么叫细致——他教我辨账册的纸墨年份，看字迹的藏锋露拙，甚至教我从仓廪的通风防潮记录里，推算粮食的损耗是否合情合理。那些旁人忽略的细枝末节，在他眼里全是乾坤。”

　　沈卿墨静静听着，覆着薄翳的眼眸转向她的方向，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听你这般说，倒像是跟着先生，日日都有新的进益。”

　　“可不是嘛。”陆晚点头，语气里满是雀跃，又带了几分郑重，“我想着，等把这些本事都学透了，往后便能替先生分忧，替百姓做事，也能……”

　　陆晚的话音顿住，随即轻轻咬了咬唇，眼底添了几分坚定：“也能替父亲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