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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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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陆晚才牵着沈卿墨的手缓步回了将军府。
府门前的石狮子落了薄雪,门房见了二人,忙躬身行礼。
陆晚刚要抬脚跨进门槛,便听得影壁后传来一声闷咳,抬眸望去,正是三兄陆衍。
他今日穿了件素色锦袍,脸色却有些憔悴,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瞧见陆晚,先是板起脸,随即又瞥见她身侧的沈卿墨,神色才缓和了几分,对着沈卿墨拱手道:“嫂嫂。”
沈卿墨微微颔首,温声道:“三弟。”
陆衍这才转向陆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控诉:“好你个陆晚!昨日说好的同生共死,结果你倒好,溜得比谁都快,只留我一人在父亲面前挨训,罚了抄一夜的《孙子兵法》,到现在手还酸着。”
陆晚闻言,强忍着笑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三兄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昨日是你自己非要多饮那三杯,脚步虚浮走不动路,我……”
话未说完,便被陆衍狠狠瞪了一眼。他余光瞥见沈卿墨立在一旁,眉眼温顺,又连忙收敛了神色,轻咳道:“罢了罢了,看在嫂嫂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陆晚牵着沈卿墨的手,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还在揉着膝盖的陆衍,眉峰微蹙:“对了,三兄可见过二兄?这几日府里都寻不到他的人影,问了下人也说不知。”
陆衍闻言,脸上的促狭笑意淡了几分,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的落雪,低声道:“二兄是禁军中郎将,哪能像咱们这般清闲。前儿个听父亲说,京郊大营那边出了点乱子,他领了令去驻守,估摸着要在营中待上七八日才能回府。”
陆晚心下了然,点了点头,握着沈卿墨的手又紧了紧:“原来如此。”
陆晚牵着沈卿墨回清晖院,将人轻轻引至软榻边坐定,又细心地替她解下肩头的素色披风,抖落其上沾着的细碎雪沫。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紫铜炉上煨着的银丝炭无声燃着,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漫开来,将一身寒气尽数驱散。
沈卿墨侧耳听着陆晚忙碌的动静,待她转身过来时,才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得像炉上蒸腾的热气:“今日……谢谢你。”
陆晚正弯腰替她倒了杯温热的蜜水,闻言动作一顿,抬眸望去时,正撞见暖黄烛火落在她莹白侧脸上的模样,细密的绒毛都染上了一层柔光。
她心头一跳,将蜜水递到沈卿墨手中,指尖不经意间与她微凉的指腹相触,忙不迭地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跟我客气什么。”
“你若喜欢,往后……往后我常带你出来。”陆晚看着沈卿墨温柔的眉眼,忍不住说道。
沈卿墨握着温热的瓷杯,暖意从指尖漫至心底,她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好。”
陆晚替沈卿墨掩好房门,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廊下灯笼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陆晚刚歇下没多久,就被前来传话的小厮叫醒,说是老爷召她和三公子去书房议事。
她拢了拢外衫,踏着青砖上的薄霜往书房走,刚到垂花门,就撞见了同样睡眼惺忪的陆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瞧见了几分茫然,不知这三更半夜是何缘故。
进了书房,就见陆父端坐在太师椅上,案上摊着几本兵书,烛火映得他脸色愈发沉肃。见两人行礼站定,陆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声响惊得烛芯颤了颤。
“你们两个,一个是将军府的嫡女,一个是府中三郎,如今整日里不是逛长街,就是躲在演武场偷懒耍滑,成何体统?”
陆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目光扫过陆晚和陆衍,“恒儿在禁军大营查案,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好,在家不思进取,难道要等着旁人来戳将军府的脊梁骨吗?”
陆衍缩了缩脖子,偷偷觑了眼父亲的脸色,不敢吭声。
陆晚却蹙起眉,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父亲素来看重军功,今日这般动怒,怕不只是斥责她们偷懒这么简单。
果然,陆父话锋一转,沉声道:“京郊大营的粮草案牵扯甚广,背后怕是有人私通外敌。从明日起,陆衍你随我去演武场练兵,熟悉军务;陆晚你去户部学习核对账目,学着打理府中庶务。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扛起将军府的担子!”
这话一出,陆晚和陆衍皆是一愣。陆晚心头微动,父亲这话,莫不是在为他们铺路?
可转念想起长兄二兄的事,又觉得沉甸甸的——将军府的子女,终究还是要被卷进这些风波里。
陆晚思索片刻,开口问道:“父亲,我要去户部跟谁学习。”
陆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晚身上,沉声道:“户部侍郎苏文渊,是你外祖父的门生,为人严谨细致,最擅理账。明日你便去户部当值,跟着他学核对账目、梳理漕运粮款,半点差错都不许出。”
陆晚抬眸,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父亲,女儿并无官职在身,贸然去户部当值,怕是不合规矩。
陆父放下茶盏,眸色沉沉地看她一眼,随即从案头抽出一枚鎏金腰牌,掷到她面前:“拿着这个。这是先帝御赐的将军府行走腰牌,凭此物,你可自由出入六部,虽无实职,却能旁听议事、翻阅卷宗。”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许:“让你去,不是真的让你插手庶务,是让你学着看户部的账册如何勾连,看粮道的运转如何操作。恒儿查的粮草案,根子里就在这些账册里。你若能看懂几分,便是帮了他。”
陆晚伸手捡起腰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鎏金纹路,心头竟是一震。原来父亲真的要将她领进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波里。
书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檐角还凝着未化的霜花,陆晚就揣着那枚鎏金腰牌,轻手轻脚地踱进了沈卿墨的院子。
暖阁里的银丝炭还燃着,沈卿墨正倚在软榻上,由小桃伺候着梳理长发,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她侧脸愈发莹白。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今日怎的这般早?”
陆晚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低声道:“往后几日,我要去户部帮忙,怕是不能时时来陪你了。”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语气里满是不放心:“天寒,你别总坐在窗边,当心着凉。厨房炖的姜汤,记得每日喝一碗。还有……昨日你说那蜜饯合口味,我已经让青樱备好了,就放在你妆奁旁的小匣子里。
沈卿墨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嘱咐,睫毛轻轻颤动,抬手握住她搁在榻边的手,指尖微凉的触感传来,让陆晚心头一颤。
“我晓得的,”她声音温软,带着几分笑意,“你也别太劳累,户部的事繁杂,记得按时用膳。
陆晚轻轻应了声,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膝头的薄毯,才转身往外走。
另一边的正房里,暖炉烧得旺,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陆夫人坐在软榻上,指尖绞着一方绣帕,眉宇间满是担忧:“你让晚儿去户部掺和那些事,可行吗?她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些朝堂里的弯弯绕绕。”
陆咏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寒梅,声音平稳无波:“大朗心思缜密却优柔寡断,不够担当;二郎有勇有谋敢舍敢得,却深陷大营,腹背受敌;三郎平庸,却胜在心地良善,守得住本分。”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唯有晚儿,她最像我...既有不输男儿的胆识,又有不输女子的细致,那粮草案牵扯甚广,让她去户部早些接触这些,不是害她,是护她,更是护将军府。”
陆夫人闻言,不由得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丈夫:“护她?这般折腾,怎是护她?”
“将军府的子女,哪一个能躲得过这些风雨?”陆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早让她看清这朝堂的真面目,总好过将来被人算计,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陆咏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眸色沉得似淬了寒冰:“这粮草一案,本就是冲着将军府来的。”
陆夫人脸色霎时一白,攥着绣帕的手微微发颤:“怎会……将军府手握重兵,忠心耿耿,谁敢这般算计?”
陆咏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冽,“朝中那些人,早就忌惮咱们手握兵权,此番借着粮草亏空做文章,无非是想削了将军府的势,让咱们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满室的寒意。陆夫人怔怔地看着丈夫,终于明白他这几日的步步筹谋,竟全是为了护住这风雨飘摇的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