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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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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晨雾还未散尽,檐角的露珠顺着青瓦滚落,砸在石阶上碎成星子。陆晚步子轻快地踏进户部衙署,比往日还要早了一刻钟。
文书房的门虚掩着,苏文渊已端坐案前,案上粗茶尚冒着热气。
陆晚躬身行礼后,便坐到角落的杌子上,着手梳理新送来的京郊大营粮草账册。指尖拂过一行行墨字,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瞳孔微微缩紧——那册籍上赫然标注着,二兄所在的前锋营,上月申领的冬麦竟比常例少了三成,配发的御寒草料也只到定额的半数。
她连忙翻查往期的拨付记录,发现近三个月来,大营的粮草供给皆是这般短缺,可账面的核销数目,却与足额拨付时一模一样。
“先生,”陆晚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将账册捧到苏文渊面前,“您看这京郊大营的粮草账,申领数与核销数对不上,前锋营的补给,竟足足短了三成!”
苏文渊放下手中的狼毫,接过账册细细翻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重重落在那行短缺的数目上,清冽的嗓音里淬着寒意:“京郊大营乃京师屏障,粮草补给岂容儿戏。这账面上的手脚,做得倒是干净。”
陆晚的心沉了下去,二兄在前锋营戍守,天寒地冻的时节,粮草短缺,弟兄们该如何捱过?她攥紧了拳,眼底满是焦灼:“先生,这其中定有蹊跷,学生……学生想查清楚!”
苏文渊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却不冰冷,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查。但切记,此事牵扯甚广,务必步步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陆晚得了苏文渊的允准,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却又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捧着那本京郊大营的粮草账册,快步回到角落的杌子旁,将案头堆叠的凭证、流水账一股脑儿搬了过来,分门别类摊开,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页上,映得她眸中满是焦灼与笃定。
她先从户部的拨付底账查起。按规制,大营申领粮草,需先递牒文,户部核准后,会开具一式三份的调拨令,一份留底,一份送仓廪署,一份交大营核验。
陆晚翻遍了近三个月的调拨令存根,发现前锋营的申领牒文确实一应俱全,数额也与账册上的足额核销数对应,可奇怪的是,仓廪署的回执联上,却少了前锋营的核验签押——按例,粮草交割完毕,营中主事官需在回执上签字画押,再由仓廪署送回户部归档,可这三本回执,竟都是空白的。
“没有签押,便证明粮草并未真正交割。”陆晚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空白的签押处,又立刻去查仓廪署的出库记录。这出库记录比户部底账更细致,会标注每一笔粮草的出库时间、押运官姓名、车辆数目。
她逐页比对,发现近三个月标注“拨付京郊前锋营”的三笔出库记录里,押运官竟都是同一个人——已被革职的前司库的远房侄子,而记录里的车辆数目,也比足额拨付时少了整整一半。
这还不够。陆晚又想起《户部查账要诀》里写的“账实核对,当查损耗、查沿途、查人证”。
她立刻去寻沿途驿站的交接簿——粮草从官仓运往大营,需途经三个驿站,驿站需登记押运车辆的出入时间、粮草封条是否完好。她在堆积如山的驿站簿册里翻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对应的记录。
簿册上清清楚楚写着,押运官每次押送的粮草车,都只装了半车,且封条上的户部印鉴,边缘模糊,竟与真印有着细微的差别——真印的边角是方正的,而这些封条上的印鉴,边角却带着一丝圆润,显然是私刻的假印。
更关键的是,她在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押运官手记里,找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那手记的主人,是跟着前司库侄子押运粮草的一个小卒,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十二月初六,押运粮草往前锋营,行至半路,被管事拦下,卸去半车粮草,藏于西郊破庙。管事说,这是给‘上面’的孝敬,若敢声张,便取我项上人头。”手记的最后,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庙门,旁边写着“西郊土地庙”五个字。
陆晚将这些证据一一整理妥当,拨付底账、空白回执、出库记录、驿站簿册、押运官手记,按顺序叠放在一起,每一份都标注了关键破绽。
她攥着这些纸页的指尖微微发颤,既是愤怒——竟有人敢克扣戍边将士的粮草中饱私囊,又是急切——二兄和前锋营的弟兄们,怕是早已在寒风中忍饥受寒。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这叠沉甸甸的证据,快步走到苏文渊的案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先生,学生找到了!这粮草短缺的猫腻,全在这中间的押运环节!”
苏文渊缓了缓气息,抬眸看向陆晚,添了几分郑重:“你查得细致,证据链环环相扣,足以钉死这群蛀虫。但此事牵扯到前司库,背后说不定还藏着更大的靠山,不可贸然声张。”
陆晚紧紧攥着拳,眸中满是急切:“那该如何是好?前锋营的弟兄们还在受冻挨饿,再拖下去……”
“莫急。”苏文渊抬手止住她的话,沉吟片刻,沉声道,“你且先将这些证据收好,今日午后,随我去一趟都察院。都察院御史李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且与你父亲素有交情,定会出面彻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京郊大营那边,你悄悄传个信给你二兄,让他暂且按兵不动,待都察院拿到确凿证据,再里应外合,将这群贪墨之徒一网打尽。切记,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你二兄知,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陆晚闻言,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几分,连忙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散衙的钟声刚响,陆晚便揣着封好的密信,快步出了户部衙署。她没有回府,而是绕到僻静的巷口,唤来相熟的小厮阿忠——这是父亲安插在京郊的人手,最是稳妥可靠。
陆晚将密信塞进阿忠的袖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陆家徽记的玉佩递给他,压低声音叮嘱:“务必亲手交给前锋营的陆二公子,只说‘账有亏空,粮草待查,切勿声张’。记住,路上莫要与人搭话,若遇盘查,便拿这玉佩搪塞,说是给营中送家书的。”
阿忠躬身应下,接过玉佩便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不多时便消失在巷尾。
陆晚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仍有些悬着——前锋营军纪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但愿阿忠能顺利将信送到二兄手中。
她立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又沉了几分。
午后的日头斜斜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晚跟着苏文渊,一前一后踏进都察院的朱漆大门,门内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添了几分肃穆。
李御史听闻苏文渊到访,早已在书房候着。见二人进来,他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陆晚身上时,微微颔首——他与陆父素有往来,自然认得这位陆家小姐。
待下人奉了茶退下,苏文渊便将那叠证据推到案上,沉声道:“李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京郊大营粮草被贪墨一案。”
李御史捻着胡须,逐一审视证据,从空白回执到押运官手记,越看面色越沉,待到翻完最后一页,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岂有此理!前线将士浴血戍边,这群鼠辈竟敢克扣粮草中饱私囊,本官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陆晚连忙起身,拱手道:“李大人,此事牵连甚广,前司库的侄子是关键人物,而他背后怕是还有靠山。我等已传信给前锋营的二兄,让他暗中留意营中动向,谨防打草惊蛇。”
“陆小姐考虑周全。”李御史赞许点头,沉吟片刻,便定下计策,“这样,明日一早,本官便以核查仓廪为由,派人将前司库的侄子拘来问话。苏大人则坐镇户部,调出近三年的粮草拨付底账,找出更多牵连的蛛丝马迹。至于陆小姐……”
他看向陆晚,眼底带着几分郑重:“你便留在府中,与你二兄保持联络,一旦发现新的线索,即刻派人来报。三方配合,务必在这群蛀虫销毁证据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苏文渊颔首应下:“如此甚好。”
陆晚离了御史府,归心似箭,提着裙摆快步踏入清晖院。
檐下的羊角灯依旧亮着暖光,沈卿墨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紫竹笛,洗洗擦拭着。
“卿墨!”陆晚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急切,几步走到软榻边坐下,身上的寒气混着夜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往沈卿墨身边凑了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今日我与先生去见了李御史,把粮草贪墨的证据都交上去了!”
沈卿墨侧耳听着她语速飞快的讲述,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指尖却悄悄搭上陆晚的手背,感受着她掌心的微凉:“慢点说,别急,我听着呢。”她的声音轻柔,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陆晚心头的躁动。
陆晚便将书房里的商议一五一十道来,从李御史拍案怒斥的模样,到三方配合的计策,讲得眉飞色舞,眼底闪着意气风发的光:“李大人说,明日就拘前司库的侄子问话,先生查底账,我留在府中跟二兄联络。嫂嫂你看,这次定能把那些蛀虫一网打尽!”
沈卿墨静静地听着,指尖在陆晚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李大人的计策看似周全,可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让你留在府中?”
陆晚愣了愣:“自然是因为我要跟二兄联络呀,府中消息传递也方便。”
“或许吧,”沈卿墨微微偏头,眼睛似乎朝着陆晚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你性子刚直,又是武将出身,若真要查案,前线或是户部都能派上用场,留在府中,反倒像是被护在了羽翼之下。”
她顿了顿,指尖力道微微收紧,“而且,前司库的侄子既是关键人物,拘审他时必定凶险,李大人却只字未提让你防备,未免太过蹊跷。”
陆晚心中一动,被沈卿墨这么一提醒,也觉得有些不妥。她想起李御史今日看她的眼神,虽带着赞许,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那……卿墨是说,李大人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沈卿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抬手,指尖顺着陆晚的手臂往上,轻轻抚过她腰间“你留在府中也好,正好可以暗中留意府内外的动静。李御史若真有异动,定会派人来试探你,或是想从你口中套取你二兄的消息。”
沈卿墨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划过腰身的触感让陆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沈卿墨的手:“那我该怎么做?”
“装作毫不知情便是,”沈卿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狡黠。
“他让你联络二兄,你便照常联络,但传递消息时,给他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另外,他与你父亲的往来,看似坦荡,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扯。粮草贪墨案牵连甚广,他这般积极,未必是为了朝廷,说不定是想借此事铲除异己,或是趁机拿捏将军府。”
“傻丫头,有我在,定不会让你陷入险境。”她的指尖划过陆晚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夜深了,你奔波了一日,快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应付府内外的动静。
陆晚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却也知道沈卿墨担心自己,便顺从地起身:“那卿墨也早些歇息,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待陆晚走后,沈卿墨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陷入沉思。
李御史的举动太过反常,粮草贪墨案的背后,恐怕不止是克扣军饷那么简单。她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仅是为了朝廷,更是为了护住陆晚,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