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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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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散去,暖阁里只余下祖孙二人。窗棂外雪子敲瓦,簌簌作响,将满室的静穆衬得愈发沉厚。
老夫人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将暖阁的门闩扣好,又回身握着沈卿墨的手,引着她坐到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她枯瘦的指尖抚过沈卿墨眼下淡淡的青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疼惜:“好孩子,在陆家,当真没人敢轻慢你?”
沈卿墨垂着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没有立刻应声,只将掌心的暖炉攥得更紧了些。
方才沈卿柔的刁难,她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曾露半分委屈。
此刻面对祖母的关切,她唇边才漾开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温软,却字字带着骨子里的韧劲:“祖母放心,旁人若敬我一分,我便还他三分礼数;若有人想欺我眼盲,我也未必就容得下。”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便红了。她就知道,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的刚强,半点不输她早逝的娘亲。
老夫人颤巍巍地从枕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锦盒上雕着缠枝莲纹,摸上去还带着几分暖意。
她将盒子递到沈卿墨手中,声音喑哑:“这是你娘当年的陪嫁,一支翡翠玉镯,水头足得很,她走那年,特意嘱咐我,等你出嫁了,再亲手给你戴上。
老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戴着它,便算是你娘陪着你。往后在陆家,不必事事隐忍,你是太傅家的嫡女,便是眼盲,也有底气挺直腰杆。”
沈卿墨指尖触到玉镯的微凉,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落泪。
她将玉镯紧紧攥在掌心,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清浅却坚定:“孙女晓得。祖母不必挂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老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既心疼又欣慰,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任由窗外的风雪,将这暖阁里的私密时光,裹得严严实实。
暖阁外的风雪稍歇,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管事低声回话的声音。老夫人闻声,拍了拍沈卿墨的脊背,轻声道:“你父亲和你母亲来了。”
沈卿墨摩挲着腕间玉镯的指尖一顿,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端坐不动,只微微侧耳听着。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推开,沈从安身着藏青色锦袍,面色沉肃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嫡母刘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兰的袄裙,手里还攥着一方织金帕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刘氏先一步上前给老夫人请安,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母亲,天冷,您怎么还陪着卿墨在这儿坐这么久?”说着,又转向沈卿墨,笑意盈盈地唤道,“卿墨回来了,一路辛苦。”
沈从安只是对着老夫人略一点头,目光落在沈卿墨身上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既回了府,便好生陪陪你祖母。”他素来重利轻情,对这个眼盲的嫡女,没有多少关切,只当是沈家一桩必要的体面。
沈卿墨自始至终没抬眼,只对着沈从安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女儿晓得了。”
暮色浸过雕花窗棂,淌在青砖地上,晕开浅浅的凉。沈卿墨替老夫人掖好的锦被还带着暖意,转身时,鬓边银簪垂落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拂过肩头素色褙子。
陆晚捧着盏温茶走来,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袖口。
沈卿墨开口说“我们回去罢。”
陆晚便轻声问:“不多陪祖母几日?老人家还念叨着,想同你说些儿时的话呢。
沈卿墨回眸,声音清浅却温柔:“祖母安好,我便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这雕梁画栋的太师府,飞檐翘角藏着的富贵气象,在她眼里竟不及清晖院半分烟火气。
“这偌大的府邸,朱门高墙,金玉堆砌,纵有万般热闹,”她望着陆晚,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缱绻,“终究是不如清晖院,有你在的地方,才最有人情味。”
陆晚缓步走到沈卿墨身侧,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边暖炉的锦套,声音放得温软:“外头刚过新年,京城的长街上正热闹着呢,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她怕沈卿墨顾虑眼盲不便,又忙补充,伸手小心翼翼牵住她微凉的指尖:“街上的糖画摊子摆了半条街,还有捏面人的老师傅,我牵着你,一步都不会让你磕着碰着的。
沈卿墨睫羽轻颤,素白的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有些犹豫,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得像初春的融雪:“好。”
陆晚眉眼瞬间弯起,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脚步放得极慢,边走边絮絮叨叨同她说着:“你听,前头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呢,甜得很,等会儿我给你买一串,你尝尝便知道了。
两人刚拐过街角,便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晃过耳畔,伴着孩童嬉闹的笑闹声,撞得人心里发暖。
陆晚牵着沈卿墨的手紧了紧,笑着指给她听:“是卖糖人的小推车呢,那铃铛声就是招揽生意的。”
陆晚牵着沈卿墨缓步踱到糖画摊前,木案上摆着一溜儿精巧的糖模,龙、凤、兔,还有新年讨喜的元宝模样,在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见二人过来,笑着扬声:“二位姑娘,要个什么花样?新年里,选个元宝讨个好彩头,年年有余哩。”
陆晚偏头凑近沈卿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白皙的耳廓:“你想要哪个?”
沈卿墨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指尖在陆晚掌心轻轻挠了挠,声音软得像糖丝:“老先生您...可不可以做一个野猫”
老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花白的胡须笑起来:“姑娘倒是别致,寻常人家都爱选些瑞兽祥物,你偏要这野猫。”
他说着便舀起糖稀,手腕一转,糖丝如银线般簌簌落下,先勾出尖尖的耳尖,再描出圆滚滚的身子,末了添上一条翘翘的尾巴,一只灵动狡黠的小野猫便跃然石板之上。
陆晚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接过糖画,又低头执了沈卿墨的手,将那根竹签稳稳递到她手中。
沈卿墨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些。
陆晚看着她,伸手替她拂去了嘴角沾着的一丝糖屑:“甜吗?”
沈卿墨抬眸,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朝着陆晚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甜。”
两人正攥着糖画慢行,青石板上的残雪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融,沾了些湿意。陆晚怕沈卿墨脚下打滑,特意将她往街心干爽处带,指尖还在她掌心轻轻画着方才糖猫的轮廓。
忽闻环佩叮当,伴着一道娇俏爽朗的嗓音:“阿晚!这大过年的,竟能在这儿撞见你!”
陆晚抬眸,便见静安郡主一身绯红蹙金袄裙,正携着侍女笑盈盈地立在不远处的花灯铺子前。
她眉心微动,旋即牵起唇角,牵着沈卿墨迎上前:“郡主怎的也来逛长街?”
静安郡主的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又落在沈卿墨指尖那支糖猫上,眼底闪过几分促狭,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自然是来凑新年的热闹。这位……便是你那长兄娶的嫂嫂?”
沈卿墨虽目不能视,却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熟稔,她微微颔首,素白的脸颊泛起浅淡的粉晕,声音温软如春水:“见过郡主。”
静安郡主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你倒不必这般拘谨,我与阿晚自小一同长大,算不得外人。”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支糖猫上,“这糖画倒是别致,寻常人家都爱选元宝瑞兽,你们偏选了只野猫。”
陆晚将沈卿墨往身侧轻轻揽了揽,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笑意:“嫂嫂说,这野猫最是灵动,比那些呆板的瑞兽有趣多了。”
静安郡主闻言,当即挑了挑眉,促狭的笑意漫上眉梢,她伸手点了点陆晚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是嫂嫂喜欢。阿晚,你从前可是连街边糖画摊都懒得瞧一眼的,如今倒是上心得很。”
陆晚耳尖微微泛红,嘴上硬邦邦地回:“郡主说笑了,嫂嫂眼盲,我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
“应当?”静安郡主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卿墨泛红的耳尖上,笑得更欢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卿墨被她笑得愈发窘迫,指尖轻轻蜷缩着,往陆晚身侧靠了靠,鼻尖蹭到陆晚衣襟上的梅香,心下才稍稍安定。
陆晚怕她难堪,连忙转了话题,对着静安郡主道:“郡主不是来逛花灯的吗?前面的灯盏铺子新挂了……”
待静安郡主笑着走远,陆晚才低头看向身侧的人。
“郡主性子向来跳脱,爱说些玩笑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卿墨的耳畔。
沈卿墨闻言轻轻的“ 嗯 ”一声。
静安郡主走远数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初融,长街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将那两道并肩慢行的身影轻轻笼住。陆晚正低头同沈卿墨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郡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叹道:“我当阿晚是块捂不热的冷玉,谁知竟还有这般心细的模样。方才那模样,哪里是照拂嫂嫂,分明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着头轻笑,眼底满是促狭的意味,“有趣,实在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