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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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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掀了角帘望出去,见道路两旁的枯柳都裹着一层薄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人指尖发僵。
她忙放下帘子,回身去扶沈卿墨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便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再歇会儿吧,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沈家了。”
沈卿墨微微颔首,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暖炉壁上,眼睫垂着,遮住了那双失了神采的眸子。
她自小没了娘亲,偌大的太师府里,唯有祖母待她真心疼惜。两个姐妹性子活络,惯会在人前讨巧,见了她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慢;一兄一弟常年在外求学,鲜少回府,便是见了面,也不过是几句客套话。
陆晚瞧着她这副安静模样,心里便有些发酸。她知道沈卿墨面上看着淡然,心里定是念着祖母的。
便又凑近了些,低声道:“别担心,有我在呢。祖母见了你,定是要拉着你说半晌话的,你在沈家多住几日,也好陪陪她。”
沈卿墨闻言,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软如春水:“有劳你了,晚晚。”
车轱辘碾过沈府门前的青石板,积雪被压出细碎的咯吱声,门房早已闻声迎了出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二小姐,陆小姐,您二位可算到了。”
陆晚先一步跳下车,回身便稳稳扶住沈卿墨的手臂,替她拂去肩头落的碎雪,柔声叮嘱:“慢些,台阶上滑。”沈卿墨微微颔首,指尖攥紧了袖中的暖炉,耳尖因着寒风与几分忐忑,泛起淡淡的红。
正说着,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急切:“是卿墨回来了?”
沈卿墨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子蓦地一僵,随即松开陆晚的手,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躬身:“祖母。”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哽咽,尾音都在发颤。
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挣开丫鬟的手,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温度,又见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心疼得直掉泪:“我的苦命孩子,委屈你了,委屈你了……”她枯瘦的手一遍遍抚过沈卿墨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似是怕碰碎了这失了光的明珠。
廊下的动静,早已引来了沈家姐妹。沈大小姐沈卿柔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方绣帕,掩着唇轻笑,语带轻慢:“妹妹这才嫁出去多久,回来就引得……”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沈三小姐沈卿月轻轻拽了拽衣袖。沈卿月对着陆晚略一颔首,面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陆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沈卿墨护在身后,对着老夫人笑道:“祖母,天寒地冻,您别站在风口,我们先进屋,给您暖暖手。”
老夫人被陆晚一语点醒,忙不迭地攥着沈卿墨的手往里头走,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是我糊涂了,外头风大,冻着我的卿墨可怎么好。”她步子迈得急,丫鬟在一旁连声劝着“老夫人慢些”,她也浑不在意。
沈卿墨被她攥得手心发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应和着祖母的话,失了神采的眸子里,竟也漾开几分柔和的光。
陆晚紧随其后,替她们挡着被风吹开的门帘。
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窗棂上的霜花熏得微微融化。老夫人正拉着沈卿墨的手絮絮叨叨,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瞧见沈家庶长子沈砚之、嫡长子沈砚书并肩进来,身后还跟着沈卿柔与沈卿月。
沈砚之甫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榻上的祖孙二人,躬身行礼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祖母安好,二妹回来了。”
他与沈卿柔一母同胞,骨子里总护着这个亲妹妹,对沈卿墨这个嫡妹,虽碍于礼法不曾苛待,却也从未有过半分亲近。
一旁的沈砚书才十四岁,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俊朗润,行事却已是落落大方。他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磕了个头,又对着沈卿墨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如冬日松枝上的雪:“二姐姐,陆姐姐。”
他不似长兄那般泾渭分明,也不似两位姐姐般各怀心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目光落在沈卿墨那双失了神采的眸子上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纯粹的关切。
沈卿柔是沈老爷外室所出,十年前才被抬回府中做了小妾,比沈卿墨还早诞下半载,偏生身份上矮了一截,这些年瞧着沈卿墨顶着嫡女的名头,便是眼盲了也得老夫人疼惜、嫁得风光,心里的妒火就没熄过。
此刻她抢在众人前头福身,声音甜得发腻,眼底却淬着冰:“妹妹可算回来了,前儿我还和三妹妹念叨,说妹妹在陆家定是被娇惯得忘了家呢。”
这话听着亲热,实则暗指沈卿墨不念旧情。陆晚当即挑眉,正要开口,却见沈卿月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沈卿柔的衣袖,对着沈卿墨温声道:“大姐说笑呢。二姐姐嫁出去这些时日,祖母日日惦念,我们也盼着你回来瞧瞧。”
沈卿月是现任嫡母的女儿,论起身份,与沈卿墨同为嫡出,只是沈卿墨生母早逝,占了老夫人一半的心疼,她倒不曾有什么嫉妒之心,平日里虽与沈卿墨不算亲近,却也不会刻意刁难。
沈卿墨耳力敏锐,听出二人语气里的差别,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上的纹路,淡淡开口:“劳你们挂心了。”她声音轻缓,听不出喜怒,却让沈卿柔那点挑事的心思,瞬间落了空。
老夫人怕沈卿墨受委屈,忙拍着她的手道:“别站着了,都坐。厨房炖了燕窝,一会儿就端上来。”说着,又特意吩咐,“给卿墨那碗多放些冰糖,她打小就爱吃甜的。”
沈卿柔瞧见老夫人这般偏疼,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勉强。
不多时,丫鬟便端着黑漆托盘进来,六只白瓷碗里盛着莹白的燕窝,热气袅袅地卷着甜香。
老夫人率先吩咐:“把那碗放冰糖最多的端给卿墨。
丫鬟应声上前,刚要将碗递到沈卿墨手边,沈卿柔忽然起身,故作亲昵地凑过来,伸手便要去接:“妹妹眼睛不便,还是我来……”话音未落,指尖却“不小心”撞在碗沿,几滴温热的燕窝溅在沈卿墨素色的锦袖上。
“哎呀!”沈卿柔惊呼一声,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忙不迭地道歉,“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妹妹莫怪。”
沈砚之眉头微蹙,却只淡淡道:“做事仔细些。”并未多言维护沈卿墨。
陆晚见状,当即沉了脸,快步上前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沈卿墨擦拭袖口,抬眼看向沈卿柔时,目光冷冽:“大姐姐这般热心,倒不如安安分分坐着,免得扰了嫂嫂和祖母的兴致。”
沈卿墨轻轻按住陆晚的手,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几分疏离:“无妨。”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了暖炉的提绳。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一拍桌子:“胡闹!”又忙拉过沈卿墨的手,心疼道,“烫着没有?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卿月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插话,只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着碗里的燕窝,眼底一片淡漠。
一旁的沈砚书看不下去,起身对着老夫人拱手道:“祖母息怒,许是大姐姐一时失手。”说着,又看向沈卿柔,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正色,“大姐姐还是向二姐姐赔个不是吧。”
沈卿柔被沈砚书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只拿帕子捂着嘴,故作委屈道:“我不过是瞧着妹妹眼盲,想着帮衬一二,哪里晓得竟这般不小心……”
沈砚之皱着眉,沉声道:“还不快给你二妹赔罪。”他虽护短,却也知道今日是沈卿墨回门的日子,闹得太难看,于沈家颜面无光。
沈卿柔咬着唇,极不情愿地对着沈卿墨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二妹妹,对不住了。”
沈卿墨没应声,只侧了侧头,像是在凝神听着什么。老夫人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心疼,拍着她的手背道:“好孩子,别往心里去。”又转头吩咐下人,“把这碗撤了,重新给二小姐炖一碗来,多加些冰糖。”
陆晚替沈卿墨理了理衣袖,冷睨了沈卿柔一眼,这才扶着沈卿墨重新坐好,柔声哄道:“嫂嫂,咱们不理会旁人,一会儿尝尝新炖的燕窝,定是比方才的还要甜。”
沈卿墨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极淡的笑,轻轻“嗯”了一声。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旺,可那点暖意,却仿佛被沈卿柔方才那一出,搅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