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玫瑰之刺》阿耀闪耀耀

3、第 3 章

　　重音没有再去海边，她本就不想要以现在状态和雨野申彦见面，第二次去只是因为重音想要测试她是否还能鼓起勇气走向死亡，结论是她无法做到。

　　无法坚定选择如何生存亦无法坦然接受死亡，过往如同毒蛇追着她噬咬，重音再度陷入整日酗酒的状态，羽生田釿互来看她又重复着陈词滥调。

　　“你要浪费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宝贵财富吗？”

　　重音颓废地靠着墙壁坐地上，她说：“那到底是财富还是诅咒？我妈妈也能无视杀人的罪孽继续登上舞台吗？”

　　羽生田釿互：“她可以，只是……”

　　重音：“为什么你话都说不完整？”

　　羽生田：“现在的你没有资格知道她的过往，因为你还没有达到她的高度。说实话，看到你这样我很失望，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再主动联系我吧，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把自己饿死。”说完，羽生田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放在地板上，公寓内空无一物，连基本的家具都没有，平时重音困了就睡地板，这间公寓就是她为自己刻意打造的牢笼，是她内心愧疚感的投影。

　　羽生田走后，重音将手机收进橱柜，她没有要联系的人也没人会找，完全不使用也可以。

　　在酒精作用下重音睡了几小时，醒来后头痛欲裂，因此站起来去狭小的浴室洗了个澡，水汽氤氲镜面，重音自始自终都无法直视镜子中的女人，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觉得那是一头只能潜伏在幽冥中的怪物。

　　动作迟缓地套上外套，戴上口罩，重音需要外出采购一些食物，她住的地方离海边很近，夜晚的潮涌发出不间断的巨响，重音喜欢听这种声音，至少可以暂时屏蔽她脑海中的杂音。

　　因此她在靠近海的街道站了一会儿，路灯将她的影拉得很长，夜晚的海其实比白日更加可怖，仿佛一个会吃人的猛兽，海浪是它的利爪。

　　而重音面对着海又开始发呆，她又想起意识到自己被海水卷走那一刻的激动与喜悦，她甚至不觉得恐慌，似乎死亡是甜美的梦乡，而后雨野申彦那番关于人死后世界的理论又出现在重音脑海，如果人真的可以化作冤魂和厉鬼，那重音希望丹泽妮娜继续纠缠着她，待在她身边提醒她犯下的罪，不然她迟钝的大脑就会开始遗忘痛，只想着登上舞台站在聚光灯下的甜。

　　“我没有资格再祈求你的原谅，丹泽妮娜。”重音喃喃自语，她声音嘶哑接近无声，夜晚海鸥的鸣叫如同送葬的哀乐，羽生田釿互将丹泽的尸体扔到了哪里？丹泽妮娜连正常的葬礼都无法拥有，为了掩藏重音换脸的秘密。

　　“重音。”

　　女人身体僵硬，她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人，沉浸在自我赎罪思绪的她没有精力关注周遭。

　　重音转身，“为什么又能遇到你？”如果第二次遇到雨野申彦是偶然，那么第三次就成为必然，就算他们现在都住在海边，一天24小时行动轨迹怎么可能完美重合。

　　风吹起重音头发与大衣衣摆，她说：“你跟踪我？”

　　雨野申彦一身黑衣，身体一半被淹没在黑暗，他说：“昨天我见到一个人，他的名字叫乌合零太，他对我说了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他说丹泽妮娜生前一直在照顾变成植物人的经纪人，她的名字叫重音，嘴角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啊，是不是冥冥之中命运已经安排好对她的审判？只是重音没有想到这个执行人会是雨野申彦，昔日爱人以仇人的面目相见，原来命运仍然潜伏着，意图再次将她的心灵粉碎，但这次的打击远远不如丹泽妮娜的死亡，命运这个刽子手远远高估了爱情在重音心中的分量。

　　爱情，是她变成美人的嘉奖，是她能挂在脖颈上并为之沾沾自喜的红宝石项链，而当人生于贫困处在忧患之中，又怎会在意无法果腹无法蔽体的宝石呢？

　　重音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她说：“哦是吗？”

　　雨野申彦往前走一步，路灯照亮男人阴郁又俊俏的面庞，他问：“我想知道，丹泽妮娜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重音：“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死去的人还能为自己说话吗？”

　　雨野申彦突然用力抓握女人手腕，重音感觉到痛楚但她一声不吭，雨野申彦声音低沉，他说：“目前警方还没有找到尸体，你怎么敢说她已经死去？”

　　重音狡辩道：“这么有名气的女演员，人们都在议论啊，大多数人都觉得她是个死人了。”

　　雨野申彦：“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雨野没有觉得聚会上关于植物人谋杀女演员的事情就是真相，他也不想先入为主给重音定罪，所以他要听到重音的回答。

　　重音却笑了出来，太荒唐了，太荒唐了，站在这里找到她的人居然是雨野申彦，命运呐，你可太搞笑了。

　　重音笑到上气不接下气，腹部抽痛，她最近一直身体很差，仿佛垂垂老矣。她说：“真相，你觉得什么是真相，那就是啊，还问我做什么？我这么丑陋，肯定是我嫉妒丹泽妮娜，杀了她喽。”

　　雨野申彦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一直觉得人性不应该这么的邪恶混乱，毫无底线！雨野申彦说：“她不是一直在照顾变成植物人的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谁照顾谁啊？是重音一直在照顾沉睡的丹泽妮娜，悉心维护她的身体，特别是，那张让重音垂涎三尺的脸。

　　重音：“你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真相了吗？我说了，你会后悔救我，你会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雨野申彦怒到语无伦次，“你！”

　　重音一把拉开自己的口罩，露出那张丑陋狰狞的脸，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生得这副模样？就好像是最恶毒诅咒的具象。

　　重音：“你只要品尝到一分我吃过的苦，你就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内心可以扭曲到那种程度，为什么会让好人受辱，不过丹泽妮娜讲话可是很刻薄的，她永远在贬低我的出生我的容貌，真希望她的灵魂立刻进入拔舌地狱受苦！”

　　雨野申彦控制不住双手抓住女人肩膀，重音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掉，然后男人一把将她丢到一边，重音尖叫一声直接摔到水泥地面，手掌擦出大块血痕。

　　雨野申彦往后退了几步，竭力保持理智，他说：“你，你和我去警察局自首，向警察承认你杀害丹泽妮娜，你伪造了她的自杀。”

　　重音痴痴地笑，她说：“我不去，只要你带我进去，我就说你强迫了我，还强迫丹泽妮娜，雨野申彦，你也是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吧？一旦出现这种丑闻，你还能继续当演员吗！你只能当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重音不能去警察局，这个案子闹出太大动静，如果她自首，那么她作为渊透世女儿的身份也极有可能被扒出，因为她们的名字还在一个户籍下，重音自己无所谓，她烂命一条，但是她不想让母亲的名声收到一点损伤。

　　雨野申彦：“你真的是疯了，我从没有见过你这种疯女人！”

　　重音慢慢爬起来，鲜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她说：“你只有两个选择，杀了我或者放我走并且忘记所有事情。”

　　冷静，冷静，不要被疯子的逻辑带着走。雨野申彦深吸一口气，他说：“你和丹泽妮娜身高体重都相近，如果你是从植物人状态苏醒，那你身体应该还是特别虚弱，你怎么能处理她的尸体，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帮助你？”重音连小型犬的暴冲都拉不动，而且当时她轻飘飘地落到雨野身上，整个人几乎瘦成了骨架，雨野申彦当时其实是被柯基的牵引绳绊倒的。

　　重音此时已经有了死志，她的绝望已经在雨野申彦出现的时候溢满，她胡乱说道：“哎呀，不知道，刀抵着她让她跳入海里？对，就是这样。”重音也没实施过杀人，也不太了解刑侦，她确实不懂怎么达成完美犯罪。

　　雨野申彦：“那么她怎么还能打电话给她母亲说遗言？为什么不抓住最后机会求救？而且她一个人单独和你对抗未必会输。”

　　重音脑袋变成浆糊，她最近摄入太多酒精，没法即兴将这个犯罪逻辑理顺，重音说：“我是个疯子，丹泽妮娜也是个疯子喽，你要搞懂疯子在想什么可不容易，除非你也变成我们中的一员。”

　　雨野申彦冷冷道：“你是一点没有杀人的愧疚感吗？”

　　重音：“愧疚？我有啊，我一直愧疚，我觉得对不起丹泽妮娜，所以我才要自杀，可是你救了我，雨野申彦，你按着我的头，把那些大道理塞进我脑袋，让我觉得活着也不赖。”

　　重音接着说：“你还搞得我很害怕，要是我自杀成功不入轮回了怎么办？所以……得有人来替我动手，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啊，雨野申彦，你没感觉到吗？命运引导我们相遇，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男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恶心的臭虫，重音想，对，这样才对，在海边的第一次见面，雨野申彦居然试图对她散发善意，那才奇怪呢，这男人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脸都不害怕吗？

　　雨野申彦双手握拳，他说：“我不会动手，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丹泽妮娜，你自己了断吧，即便活着，你现在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是怕她的死亡都脏了手吗？

　　可是之前你还亲吻我的唇，抚摸着我头发，仿佛我值得被如此对待，你都忘记了，啊不，被亲吻的可不是渊重音，而是丹泽妮娜，只有丹泽妮娜有被爱被尊重被理解被注视的资格。

　　是她想太多。

　　重音嘴角微微牵动，露出的笑容却像是刻在脸上的裂纹，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然后她拖着沉重的身躯从道路边沿跳下去摔到沙子上面，重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站起身体，一瘸一拐往汹涌的海浪走去。

　　自杀者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直面死亡，世人只会唾弃自杀者的软弱，可是在走向海浪的那一刻，重音真的觉得自己无比勇敢，因为她直面了自己的命运，早该如此了，在她于母亲子宫中孕育的那一刻就该如此，她的诞生就是原罪。

　　海风呼啸，仿佛海妖的吟唱，引诱着人类走近些，再走近些，再近些就能品味一口甜美的死亡。

　　当冰冷刺骨的海水没过腹部，重音已经牙齿打颤，她的脚步在水中很难迈开，重音发出尖叫，她在叫：“妈妈，妈妈！”因为那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当冰冷的激流冲击着她，重音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有个人温柔地说：“活下去重音，然后再用这双眼睛好好地认出……”

　　认出谁？你是谁？

　　重音想要追寻这个幻影，她的身体因此爆发出力量向前进，此时身后有一股力量再次拉住她。

　　这一次重音没有紧紧拉住那双手，而是坚定推开，“别碰我，走开，别触碰我！”

　　雨野申彦从身后抱住女人，无论她如何挣扎，雨野还是将她拖回岸边——他还是做不到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他真的做不到。

　　重音嚎啕大哭，她想让妈妈来接她，来带走她，不要让她再在这个世间受折磨了，重音哭喊着叫妈妈，几近昏厥。

　　她衣服头发都沾上细沙和污泥，雨野申彦也浑身湿透，他喘着气又弯下腰将重音扶起，重音眼睛无神，但她还是想要往大海方向走，就算双腿没有力气她也要爬过去，她没有比今天晚上更坚定要去自杀，明天醒来可能软弱的情绪，想要登上舞台的渴望又占了上风，她可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雨野申彦拉住重音，然后一把将她扛在肩膀，一直走到路灯下面，重音才被男人放倒躺平在地上。

　　雨野申彦伸手拨开缠绕在女人脸颊的湿发，重音只想推开雨野申彦的手。

　　雨野说：“重音，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演员，你演的太好了，把我都差点骗过去。”

　　重音瞪大眼睛，这次换成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雨野申彦笑一声，“你忘记我这么多年是干什么的吗？你觉得我看不出一个人有没有在演？但你确实做得很好，情感饱满，台词流畅，口齿清晰，丹泽妮娜是向你学习的演技吗？要不要我给你鼓掌？”最后两句雨野申彦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他真的抚掌两下。

　　雨野申彦头发上的水珠随着他动作滴到重音脸颊，重音声音嘶哑地说：“我没有在演戏，雨野申彦，疯的人是你，恭喜你，变成了一个会臆想的疯子。”

　　雨野申彦面无表情，“随便你怎么说，但你要活着重音，我要知道真相，在我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你就必须活着。”说完，他将重音从地上拉起，但重音直接向后仰倒，她没有力气，这场对峙如同野兽的绝叫，耗尽了所有精力。

　　男人只能将重音背到身上，重音带着血迹的手无力从雨野申彦肩膀垂下，她的眼睛从男人后背转移到天空，发现一如当年，这片天空无星无月，仿佛深沉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