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春》鱼尾酥

3、阴湿角落的疤 刘英的

　　刘英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只有代码和算法。
　　他的童年，是在孤儿院的铁栅栏后面度过的。灰色的墙壁，冰冷的地板，还有其他孩子的嘲笑和排挤。他长得瘦小，性格又孤僻，总是被欺负的那个。
　　后来，他被一对夫妇收养。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却没想到，那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养父酗酒，养母刻薄，他们收养他，不过是为了那点微薄的补助金。
　　他挨打，挨饿，被锁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那些日子，他唯一的慰藉，就是偷偷藏起来的一本旧书。
　　他在黑暗里，靠着那本书，一点点地摸索，一点点地学习。他发现，只有在代码的世界里，他才是安全的。代码不会骗他，不会打他，不会骂他。只要他输入正确的指令，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那是他唯一的光。
　　后来，养父母离婚了，没人愿意要他。他又被送回了孤儿院。十五岁的那年，他靠着自学的编程知识，帮孤儿院的老师修好了电脑，被一位来孤儿院做慈善的教授看中，推荐他去了重点高中。
　　他拼了命地学习，像一株缺水的植物，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他考上了燕宁大学，考上了研究生，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痕，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像一条条毒蛇，潜伏在他的心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出来，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害怕与人接触，害怕被抛弃，害怕那些温暖的东西，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碎。
　　所以，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用冷漠和孤僻，筑起一道高高的墙。
　　直到郭建伟出现。
　　那个像阳光一样的男人，带着温暖的气息，一点点地靠近他，一点点地融化他心里的冰。
　　他会记得他不吃辣，会记得他喜欢喝冰的矿泉水，会记得他熬夜的时候，给他带一杯热牛奶。他会在他代码写不出来的时候，陪他在实验室待到深夜，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逗他开心。
　　刘英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郭建伟了。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见面，期待他的声音，期待看到他的眼睛。
　　可他也越来越害怕。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抓那束光。更怕，当他伸出手的时候，那束光会消失不见。
　　这天晚上，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下起了雨，又是梅雨季的那种湿冷的雨。他对着屏幕，敲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敲不进去。
　　手机响了，是郭建伟的电话。
　　“喂？”刘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还在实验室？”郭建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暖意，“外面下雨了，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刘英拒绝道。
　　“别废话，”郭建伟的语气带着点傲娇，“我已经在楼下了。”
　　刘英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果然看见郭建伟的车停在楼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郭建伟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刚泡的，暖暖身子。”
　　刘英接过杯子，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底。他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怎么了？”郭建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情不好？”
　　刘英摇了摇头，没说话。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色块。郭建伟没再追问，只是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钢琴声和雨声。
　　刘英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开口，“郭教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郭建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他转头看了刘英一眼，然后笑了，“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刘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我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也不会说话。我是个累赘。”
　　“胡说八道，”郭建伟皱起眉，语气严肃，“刘英，你很好。你聪明，努力，善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不好，”刘英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我身上，全是疤。”
　　郭建伟的心猛地一疼。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伸手，轻轻擦掉刘英眼角的泪。
　　他的指尖很暖，带着粗糙的茧子，触碰到刘英的皮肤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刘英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郭建伟，眼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刘英，”郭建伟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那些疤，不是你的错。”
　　“它们是你的勋章。是你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的证明。”
　　“你不用害怕，不用躲着。因为从现在起，我会陪着你。”
　　刘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像个孩子一样，扑进郭建伟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郭建伟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哭吧，”他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雨还在下，车厢里却温暖得不像话。刘英在郭建伟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痕，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郭建伟抱着他，闻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自己栽在这个清冷又孤独的少年身上了，但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