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岸》文洒墨染

5、围墙 她开始进入

　　对话结束。肖沐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期刊。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她看着那些整齐码放好的、散发着旧纸气息的杂志，忽然觉得，周六那个未知的“现场”，像是一道即将透过厚重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不确定的光。

　　周六早晨，天气意外地晴好。连续几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将小镇的建筑、树木、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连空气里的微尘都显得活泼。

　　肖沐按照夏秋乐发来的定位，走到镇中心小学主校区。学校比她想象中要规整一些，不算大，一栋四层的主教学楼，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前是水泥铺就的操场，立着两个篮球架，旗杆上的红旗在微风里舒卷。围墙不高，爬满了常青藤，此刻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还没走近，喧嚣声已经传来。那是属于孩子的、高亢的、无拘无束的声浪，混合着广播里播放的欢快儿歌，还有家长们高低起伏的说话声。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清河镇中心小学家校共育开放日活动”。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气氛显然是开放而愉快的，许多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往里走，脸上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笑容。

　　肖沐给夏秋乐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夏秋乐从教学楼里小跑出来。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色抓绒外套，而是换了一件豆沙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跑动一甩一甩，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些……耀眼。

　　“来啦！够准时的！”夏秋乐跑到跟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塞给肖沐一个印着“家长观摩”的蓝色胸牌，“戴上这个，畅通无阻。走，先去咱们班教室看看，活动还没正式开始，孩子们在做准备呢。”

　　她语速很快，脚步也快，肖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有些拥挤的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光线稍暗，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作品：色彩斑斓的画，工整或不那么工整的书法，还有手抄报。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水彩颜料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二年级（4）班的教室在二楼尽头。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片沸腾的吵闹声。夏秋乐推开门，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安静——！看看谁来了！”

　　教室里大约四十多个孩子，正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忙碌着，有的在吹气球，有的在贴窗花，有的在追跑打闹。听到夏秋乐的声音，大部分孩子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肖沐。

　　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纯粹的好奇目光。肖沐感到一丝不自在。因为这几天交接工作一直没见到过孩子们，这相当于第一次见面。

　　“这是肖老师，也是你们今后的数学老师新老师。”夏秋乐介绍道，然后转向孩子们，“你们继续准备，但是——注意安全，保持音量！王小帅！别把气球吹那么大，要爆了！李朵朵，彩带不是那么贴的……”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孩子中间，弯腰指导，顺手把某个孩子系歪了的红领巾正了正，又轻轻拍开两个快要撞到一起的男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片嘈杂的海洋，并且是这片海洋里最熟练的舵手。

　　肖沐站在门边，看着她。此刻的夏秋乐，和早餐店里那个满足地咬着油饼的女人，似乎有些不同。她身上多了一种鲜明的权威感，还有一种被需要的、全神贯注的投入。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毫不在意，眼睛里闪着光，大声指挥，又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因为某个孩子笨拙的举动或童言无忌。

　　“肖老师，您请坐。”一个扎着羊角辫、戴着小眼镜的女孩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小声说，表情很认真。

　　“谢谢。”肖沐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整个教室。孩子们在夏秋乐的调度下，渐渐从混乱走向有序。黑板报画得很漂亮，主题是“春天与希望”。窗明几净，虽然桌椅有些旧了。

　　广播里的音乐停了，传来教导主任的通知，请各班组织学生有序到操场集合，开放日活动即将开始。

　　“好了！全体都有！”夏秋乐拍了拍手，声音清脆，“按照我们排练好的队形，安静、整齐地下楼，到指定区域站好。表现好的小组，活动结束后有奖励！现在，第一小组先走……”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还是叽叽喳喳，但明显有了秩序。夏秋乐走在队伍旁边，不时提醒“注意台阶”、“手不要乱晃”。肖沐跟在他们后面下楼。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按照班级划分成一个个方阵。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升旗仪式，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流程标准而略显冗长。肖沐站在家长观摩区，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和飘扬的红旗。孩子们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小声说话。老师们穿梭在队伍间隙，低声维持纪律。

　　夏秋乐就站在她班级方阵的前面，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用眼神示意某个调皮的孩子。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校长讲话终于结束，宣布游园活动和家长课堂开始。操场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市。各个班级和兴趣小组摆开了摊位：科技小制作展示、书法绘画现场表演、传统游戏体验、还有义卖旧书旧玩具的。

　　夏秋乐班的摊位是“古诗词接龙擂台”和“自然标本展示”。她立刻被一群孩子和家长围住了。肖沐看到，她几乎是瞬间切换了模式——对孩子们，她耐心解释规则，鼓励他们大胆参与；对家长们，她熟稔地打招呼，聊孩子的近况，回答各种问题，脸上始终挂着热情而专业的笑容。

　　“夏老师，我们家浩浩最近上课是不是老走神？”
　　“夏老师，这次单元测验的作文，您看该怎么辅导？”
　　“夏老师，孩子回来说您表扬他了，谢谢您啊！”
　　“夏老师……”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夏秋乐应对着，语速依然很快，但条理清晰，该鼓励的鼓励，该指出问题的也委婉指出，还时不时穿插一两个孩子的趣事，引得家长们发出会心的笑声。她像一颗恒星，吸引着周围所有的行星，并用自己的光和热维持着这个小小系统的运转。

　　肖沐远远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个在雨中与她分享油饼、抱怨小城沉闷的女人，此刻被嵌入了一个如此具体、如此繁忙、如此被需要的角色里。她的热情似乎有了明确的指向和出口，像一道被聚光灯照亮的喷泉，源源不断地喷洒出来。

　　阳光越来越炙热。肖沐走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树荫外，是明亮到刺眼的光斑和鼎沸的人声；树荫内，是相对安静的角落和凉意。她看着夏秋乐在人群里穿梭，马尾辫甩动，声音穿过嘈杂隐约传来，依然清亮，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个多小时过去，游园活动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一些。夏秋乐终于得以从她的“擂台”旁脱身，朝肖沐走来。她拿起不知谁放在旁边的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急促地滚动。

　　“怎么样？是不是特热闹？特吵？”她用手背抹了抹嘴，笑着问肖沐，但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笑容也不如刚开始那么鲜亮饱满。

　　“很……有活力。”肖沐斟酌着词句。

　　“活力？嘿，就是折腾。”夏秋乐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缘，长舒了一口气，“从上周就开始准备，这帮小祖宗，一刻不得闲。不过看到他们玩得高兴，家长也参与进来，累点也值。”她说着，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渐渐空旷下来的操场，看着几个还在追逐打闹的低年级孩子，眼神柔和了一瞬。

　　“你每天都这样？我以后每天也要这样？”肖沐问。

　　“差不多吧。上课，管纪律，改作业，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跟家长沟通……像个陀螺。”夏秋乐耸耸肩，“不过习惯了。小学老师嘛，不就是孩子王加保姆加客服？”她自嘲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肖沐看到了一种认命般的、甚至带点骄傲的东西。

　　广播里通知各班整理场地，组织学生回教室。夏秋乐立刻又站了起来：“我得去盯着那帮猴子们打扫战场了。你自便啊，要是无聊就先回去，改天再聊！”她拍拍肖沐的肩膀，又风风火火地跑向她的班级。

　　肖沐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夏秋乐重新汇入那群孩子中间，指挥他们收拾桌椅、捡拾垃圾。她的声音依然很大，动作依然利落，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显出了一丝被拉长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操场上的喧嚣最终沉淀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杆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扫地声。孩子们排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回教室了。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细碎的阳光和纸屑。

　　肖沐走出校门。回头看，淡黄色的教学楼静静地立在蓝天白云下，围墙上的常青藤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那道围墙，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铃声、喧闹、永不枯竭的精力与琐碎；外面，是小镇缓慢流淌的日常，和她那依然寂静的、青灰色的个人空间。

　　夏秋乐就在那围墙里面，被需要着，也被消耗着。她的热情，像阳光下的喷泉，璀璨，但也有蒸发和干涸的时刻。

　　肖沐慢慢往回走。刚才那一片沸腾的“生命力”，此刻还在她耳畔嗡嗡回响。那是一种过于浓烈、过于具体的存在方式，与她这几天所沉浸的、图书馆灰尘般的寂静，形成了一种剧烈的反差。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真实，或者，哪一种更是她未来可能面对的生活。

　　但至少，透过夏秋乐这扇突然打开的窗，她看到了这座青灰色小镇里，一隅截然不同的、喧腾而疲惫的风景。那风景里，有汗水的咸涩，有笑声的清脆，也有阳光下无法完全隐藏的、细密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