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有岸》文洒墨染

4、有了颜色 小镇不再是

　　夏秋乐二话不说，弯腰从自己的脚边提起一把长柄的、结实的黑色雨伞。
　　“我就知道，这雨看着就不像一时半会能停的。你要去学校是吧，那就一起吧，我们走。”
　　与其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麻烦你了……我等雨小点……”肖沐下意识推拒。
　　“等什么呀！这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你看着天色，”夏秋乐已经站起身，顺手把肖沐的背包也拎起来塞给她。
　　“走走走，趁现在雨还没大到离谱。跟我还客气啥，顺路的事？”
　　然后，她撑开了那把黑伞，站在门口朝肖沐招手
　　“快来”
　　肖沐有些恍惚的跟过去，钻入伞下。伞面很大，但两个人并肩还是略显拥挤。夏秋乐很自然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伞更多地倾向肖沐这边，自己办个肩膀瞬间暴露在斜飘的雨丝中。
　　“哎，你往这边一点”肖沐注意到小声地说。
　　“没事儿，我这外套防水。”夏秋乐满不在乎，已经迈步踏入水中。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街道瞬间空旷，雨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沿着低洼处哗哗流淌。整个世界被雨声笼罩，变得朦胧而私密。伞下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移动的干燥空间，充斥着夏秋乐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还有一丝刚刚食物留下的，温暖的油香。
　　夏秋乐走的不快，小心的避开积水。“这路啊，一下雨就现原形，坑坑洼洼的。我们应该和上面反映一下。”
　　她开玩笑的说，然后很自然的切开了话题
　　“对了，学校这边艺术节需要出一个节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方案，弘扬传统文化嘛你觉得搞个什么形式比较好？诗词朗诵？还是传统手艺展示？你有没有什么资源？”
　　她的话语像雨点一样，轻快密集，一个接一个，却不会让人烦躁。她不是在客套寒暄，而是认真地探讨一件工作上的事，并且理所当然的把肖沐当成了可以咨询的“专业人士”。
　　肖沐很快被她代入了节奏，努力从有限的了解中搜刮信息。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可以搞一些非遗之类的节目，当然学生表演还要有一些安全的考虑性和可操作性……”。
　　“对！安全第一！”夏秋乐接话“最好是不用过多动作的，传统手艺展示不错，但是需要准备材料和指导老师……诗词朗诵倒是简单对接，但是又不能够出彩……”
　　她们就这样，在哗哗的雨声中，讨论着一个具体而微的工作问题。肖沐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思路并且能提出一两点看法，那种在学校感受到的“透明”和“隔膜”，在这把移动的黑色雨伞下，在这个陌生却热枕的小学老师身边，似乎被雨水冲刷的淡了一些。
　　走过一个路口，夏秋乐指着斜前方的一栋楼“诺，那就是我们学校，现在看着安静吧？等会儿课间操那才叫热闹。”她的语气像是带着一股主人的自豪感。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肖沐的鞋子和裤脚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冰冷的贴在皮肤上。但是伞下的空间是温暖的，不只是因为提问，更因为身边这个人散发出的，毫不设防的，扎实的热量。
　　“到了，学校这里”夏秋乐放下雨伞，我们一同走进办公室。
　　肖沐抬起头，“谢谢夏老师”
　　“谢什么呀？还有叫我姐妹就行。”夏秋乐自来熟的嗔怪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呗，以后关于学生的问题交接工作，可能还要麻烦你多关注一下，咱们一个班的，有事还能互相照应。”
　　她的理由充分又自然。肖沐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夏秋乐的微信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发财头像很可爱，名字就是简单的“夏秋乐”。
　　“加了，你快去忙吧，我也得赶紧去上课了，第一节还有课呢。”夏秋乐挥挥手，转身准备去教学楼。
　　“夏老师！”肖沐叫住她“你的伞……”
　　“我用这把小的，反正等下你也有课，你拿着用。”
　　夏秋乐已经几步走开，转身笑笑“赶紧去办公室待会，外面凉，走了啊！”
　　说完，她撑着小伞，脚步轻快的走入蒙蒙雨帘，灰色的外套背影很快模糊在雨雾中。
　　肖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新添的联系人—“夏秋乐”，头像是一个黄色的发财的小人。
　　雨声依旧哗然。
　　但她刚才走过那段路，那把伞下的空间，那些关于油饼，学生活动、和顺路的对话，却在耳边格外清晰。
　　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传来凉意，但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猝不及防的，带着油香和雨气的热情，烘出了一点点稀薄的暖意。
　　她不是被刻意邀请，甚至不是被请求同行。她只是，被夏秋乐以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分说的方式，从那个嘈杂的早餐店“捡”走了。
　　像捡起一件被遗忘的雨具，或者站在路边不知所措的孩童。自然，简单，充满了一种粗糙而实用的善意。
　　肖沐转身走进办公室，她隐约听到了学生上课的声音，穿过雨幕，清脆而悠长。
　　新的一天，在这座灰色小镇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微弱的具体的声响。
　　添加夏秋乐微信后的第三天，肖沐收到了第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浸透微微晃动，画面中央是一大摞歪歪扭扭、用各种彩色纸张装订的手工册子，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观察日记”。照片上方蹦出一行字：
　　【夏秋乐】：看！我们班小鬼头们搞的自然观察作业！是不是特有创意？（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肖沐正在整理教案，手指沾着灰尘。她擦擦手，点开图片放大看。册子确实做得粗糙，有的贴了树叶，有的画了歪扭的太阳和云朵，还有的用蜡笔涂出大团大团鲜艳的颜色。透过像素不高的镜头，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未经雕琢的生气。
　　她想了想，回复：【很有生命力。】
　　几乎是秒回。
　　【夏秋乐】：哈哈哈，生命力！这个词好！比我们教研组长说的“形式大于内容”中听多了！对了，这周六上午学校有个开放日暨家长课堂活动，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看看？感受一下真正的“生命力”现场版？【眨眼表情】
　　周六。肖沐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安排，或者说，她的生活目前还没有任何值得称为“安排”的东西。去？似乎有些突兀。不去？那青灰色的周末又将漫长地铺展在出租屋里。
　　她还在犹豫，夏秋乐的下一条信息已经追了过来：

　　【夏秋乐】：来嘛！就当体验生活！九点开始，在中心小学操场。我给你留个家长观摩的牌子，到了打我电话！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热情。肖沐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了两个字：【好的。】

　　【夏秋乐】：周六见！【向日葵表情】